“母亲,您就别跟着掺和了。”

    裴瑾满是无奈。

    “谁掺和了?”

    裴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我是问你,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裴家不娶公主,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你还能拿家法把他捆回来不成?”

    裴瑾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管不了他。”

    裴老夫人听笑了:“你这话倒像是认了。”

    “不认还能怎样。”

    裴瑾叹了口气。

    “他连命都差点丢在那儿了,我还能说什么。这烂摊子,我不替他收拾。”

    裴老夫人让身边嬷嬷把药匣交给裴瑾。那是给裴从安备的伤药,她的方子,宫里都未必有。

    “你不收拾?”

    裴老夫人眼中满是促狭。

    “那这药,是谁让我配的?”

    裴瑾:“……”

    “行了。”裴老夫人站起身,“明日托人送到义谷镇去。”

    “母亲。”

    “嗯?”

    “……您这是何必。”

    裴老夫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嘴硬了一辈子的儿子。

    “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图什么,就图他活着回来,图他高兴。”

    她说完,扶着嬷嬷的手走了。

    裴瑾低头看着手里药匣,站了很久。

    “……逆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李崇月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看见明阳还在睡,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外衫就往外跑。跑到外头后,叫住了孙嬷嬷。

    “嬷嬷,帮我准备热水,我要洗漱一下,再备两份早膳,我和宋知微吃完就出去玩。”

    孙嬷嬷应下。

    李崇月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床榻边,对着明阳小声说道:“阿姐,阿姐,今日我跟宋知微去程若兰家玩。”

    天亮了,他们可以独处了。

    李崇月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明阳被她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程若兰……

    “什么时候约好的。”

    “就昨夜灯市上呀,程家那个二姑娘,非拉着我今日去她家看兔子,她养了好多只,她哥哥还说要带我们上山摘野果子。

    明阳:“……”

    一半清醒,一半在做梦。

    李崇月凑近了些,压着嗓子:“你多陪陪裴大人呀,人家伤还没好,一个人在偏殿多可怜。”

    “……他有公务。”

    明阳撑着坐起来,长发披散着,脸上睡意朦胧,“他忙着呢。”

    “那也可以忙里偷闲嘛。”

    李崇月眨了眨眼,笑得狡黠,“阿姐,你们一晚上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

    明阳看她那贼兮兮的样子,忍无可忍:“李崇月。”

    “我走了!”李崇月一溜烟就跑了。

    明阳坐在床榻上,揉了揉眼睛。

    还没睡醒,好困。

    她打了个哈欠,又躺了回去。

    偏殿里,裴从安已经起身了,陆铮昨夜送来两摞文书,还摊在案上,他正一份份的看。

    很多案卷都要他亲自过目,他伤着,手边的事却一件没少。

    明阳用过早膳之后,没去找裴从安,就在廊下慢慢踱了一圈,然后又去看了会儿池子里的鱼。

    裴从安忙得脱不开身,她倒是闲得发慌。

    偏殿里,陆铮进来添茶。

    “大人。”

    裴从安没抬头:“说。”

    “殿下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看样子,没什么事可做。”

    裴从安翻文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文书合上,推到一边。

    “把京城那些也一并拿过来。”

    陆铮一愣:“大人,您这伤还没好,歇会儿再……”

    “拿来。”裴从安打断他。

    她闲。

    他便快些。

    陆铮不再劝了,把送来的几摞京城文书抱了进来,厚厚一沓压在案上。

    裴从安把那摞京城文书摊开,一份一份往下看。

    他看东西向来快,一目十行,批注也利落,朱笔落下去几乎不带停。不过小半个时辰,那厚厚一沓便下去了半截。

    他手边批好的折子摞得越来越高,案上原先乱糟糟的一片也慢慢清了出来。

    陆铮站在旁边替他研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完事。大人早些忙完,也能早些歇着,伤还没好利索呢。

    可就在裴从安翻开最后一份,快要收尾的时候,陆铮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出了偏殿。

    不多时,他又回来了。

    怀里又抱着高高一摞文书,比方才那摞还厚实。

    他轻手轻脚地搁到案角,还没来得及退开,裴从安的笔就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铮。

    那一眼,像一把刀背,贴着人后颈慢慢划过去。

    陆铮被他看得后脊梁一紧,忙解释:“大人,刚刚忘了。您在杜角镇待了这些时日,京城那边积压下来的公务实在不少。

    这沓是这两日快马刚送到的,还有一多半在京城,压在少卿那儿,等着您回去亲自过目。

    属下……属下刚刚是真忘了。”

    裴从安低头看了一眼那摞新送来的文书,最上头一份,封皮上是刑部与大理寺会衔的案子,少说也有十来页。

    他沉默了片刻。

    重新翻开新的一册。

    陆铮看他没发作,悄悄退了两步,退到了屏风外头,背过身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黑。

    偏殿里早早就点了灯。

    灯油添了两回,桌上的折子从一摞变成一堆,又从一堆摊成一片。

    裴从安中途只起来喝了几回水,左臂伤处隐隐发胀,他没管。

    他脑子里那些案卷、人犯、律条、口供搅成一团,越看越烦,越烦越不肯停手。

    方才还想着,快些批完,还能过去同她说两句话。到后来他也知道,这话是说不成了。

    陆铮在门边站着,时不时往里瞄一眼。

    越瞄越心虚。

    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他只是把该拿的都拿来了。可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多。

    皇城东南角一座独立的院子。

    梁璇自打奉旨进京,便住在这里。她祖父曾是这院子的主人,如今轮到她。

    可这院子近来不太平。

    先是竹简。

    她习惯将星图与推演刻在竹片上,按方位码放整齐。

    今日休沐。她刚把昨夜观得的几片竹简摊在案上对照,一阵风就从窗缝里吹进来,不大,却刚好把竹片吹得七零八落。

    竹片不轻,这莫名其妙的风着实古怪。

    她起身去关窗,回来一看,方才还码得好好的几摞,已经乱成一团。

    蹲下去捡,刚捡到一半,又是一阵风。

    把捡回去拢好的那摞又掀了。

    竹片滚得满地都是,有两片还钻到了书架底下。她趴在地上勾了半天,弄得满脸是灰。

    算了。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倒水。

    结果刚喝一口就呛了半天,眼泪都呛出来了。

    真是邪门。

    邪门。

    算了算了。

    她决定还是到外面透口气,结果刚迈出门槛一步,鞋底就踩住了自己的衣摆,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屎。

    还好她扶住了门框。

    这,太邪门了……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梁璇心里咯噔了一下。

    祖父的手札里写过,天机不可轻泄,泄则反噬。

    她前些日子给明阳递了那封信,把双生共命的推算和盘托出,虽然只说了一半,恐怕也已经坏了规矩。

    如今这零零碎碎的怪事,一桩接一桩,想来便是天道在提醒她了。

    她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天道到底为何要提醒她?

    是因为,她透了一点双生共命的事,还是既然已经说了,便不该只说一半?

    她想了想。

    也是,天机既然已经开了口,恐怕是得说完。

    说一半,反而不妥。

    梁璇转回屋里,将散乱的竹简一一归位,重新在案前坐定,研墨,提笔。

    她要接着往下写,要把明阳的命数,大皇子的命数,以及她自己推演出来的结果一并写清楚。

    大道无情,人却不是。

    只给殿下一半,让她自己扛,这不是她的本意。

    结果,笔尖刚落在竹片上,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晴天霹雳,一道闪。

    雷声紧接着砸下来,轰的一声,仿佛就在她头顶炸开。

    那声音大得吓人,震得窗纸哗哗作响,案上的竹简都跳了一下。梁璇手一抖,笔掉在竹片上。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晴天的,凭空一道惊雷?

    梁璇坐在那儿好半天都没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屋顶的瓦片掉了一片,啪的一下摔在了院子里。

    她这才回过神来,慢慢低下头。

    看了眼眼前的竹简。

    这雷声倒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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