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进了宫城西侧，朱阳坊的一条清静巷子。
仪坤庙是元歆皇后的别庙，独立于后宫之外，四时八节按太后礼制供奉。端午这日，庙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新绿的梧桐叶，被晨风轻轻拂动着。
林知远抱着明阳跨进庙门，殿中长明灯悠悠燃着，香案上供着新采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香案上已经搁了两串五色长命缕。
皇帝来过了。
每年端午节他都是第一个来的，微服素衣，从不张扬。
明阳看着那两串长命缕，轻声说道：“知远，扶我跪下。”
林知远收了嬉笑，小心翼翼地扶着明阳在蒲团上跪下，她腿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微微蹙眉。
明阳朝着那块鎏金镶玉的牌位，深深一拜。
林绍远从袖中也取出两串五色长命缕，轻轻搁在那两串丝线旁边。
四串长命缕并排在香案上。
五色丝线在长明灯的光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后退一步，行了个礼，什么都没说。
林绍远每年都来，每年都不说话。
林知远扶着明阳起身时，低头看了看明阳泛红的眼眶，声音难得正经起来。
“姑姑一定是很好看的，我爹说我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但姑姑比她还好看，表姐定是随了姑姑。”
明阳弯唇。
林绍远拂去香案上那一小片梧桐叶，转身走出了殿门。
林知远抱着明阳跟在后头，跨出庙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殿中长明灯依旧悠悠地燃着，四串五色长命缕并排在香案上，被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照着。
他想，姑姑这一生也算是圆满的。
转头快步跟上了父亲。
马车驶上朱雀大街，林知远一路絮絮叨叨，说他娘天没亮就起来盯着厨房备菜，连他都被使唤搬东西搬了好几趟。
到了林府，林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
见了明阳便迎上来，嘴里絮叨着炖了藕汤，蒸了鲈鱼，还做了鳝丝羹，又说林绍远一大早就催她多备菜。
花厅里一大桌子菜，藕汤乳白，鲈鱼新鲜，鳝丝羹热气腾腾，旁边还有冷淘，粽子，蜜渍樱桃酪和槐花糕。
落座后，林夫人将最好的鱼腹和藕段往明阳碗里夹，明阳的碗很快便堆成了小山。
“舅母太多了。”
“吃不完就让知远替你吃。”
林知远接话：“对对对，表姐你吃不完就给我。”
说着，林知远还夹了一块鳝丝给明阳。
“你多吃一点，养养身子，我嘛，虽然练武消耗大，但我壮得很，你吃不完都给我吃。”
“你那是壮吗？你那是吃太多。”林夫人瞪了他一眼，全桌都笑了。
厅外蝉鸣声声，厅中菜香冉冉。
明阳坐在舅舅和舅母中间，喝了一勺藕汤，汤很烫，烫得她眼眶有些发热。
真好。
吃过午饭，明阳和林夫人聊了会家常，林知远便开始摩拳擦掌。
“表姐，今日城里有赛龙舟，还有傩戏和角抵百戏，晚上坊市也不宵禁，满街都是灯笼，我抱你去，全程不假借他人之手，放心。”
林夫人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里头装着的都是刚蒸好的粽子，塞给林致远的随从，让他带上。
林绍远也从袖中取出钱袋，搁在儿子怀里。
“好好照顾你表姐。”
“知道了，知道了。”
林知远弯腰将明阳抱起来，往门口走去，边走边笑。
“表姐，你吃这么多，等会看傩戏的时候我可抱不动。”
“抱不动就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回宫。”
“那可不行，让我爹知道，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我爹从小就偏心你，你看他刚才吃饭的时候，都没给我夹菜。”
明阳在他怀里悠然道：“舅舅也没给我夹菜，都是舅母夹的。”
“……反正你吃什么都是我的双份。”
林致远义愤填膺，走了两步又泄了气，“算了算了，不跟你争，谁让你腿上有伤，等你伤好了，欠我一顿酒。”
“什么时候欠的？”
“刚欠的。”
明阳懒得跟他掰扯，拍了拍他肩。
“我要去听香楼，还有，绕一下去韩府，把韩霜和她未婚夫顾怀风叫上。”
林知远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眉头拧了起来。
“韩霜？她回来了？”
明阳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林知远脸上浮起一丝不情不愿。
“有些日子了，他爹回来述职，她便跟着回来几日。”
林知远哦了一声，走了两步，满脸不解。
“不是，表姐，咱们自家人出去玩，叫上她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啊？又不是小时候在宫里过节，非要凑成一堆，你跟她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明阳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避嫌。”
林知远一愣：“避什么嫌？”
“你和我。”
明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慢条斯理地说。
“孤男寡女，表姐表弟，你抱着我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传到御史台耳朵里，参我一个举止不端，参你一个目无尊卑。
叫上韩霜就不一样了，韩家大小姐同行，咱们就是一群世家子弟出游，谁也说不出什么。”
林知远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话来。
“不是，表姐，我们是亲戚，亲表姐弟，我抱你是因为你腿受伤了，这也得避嫌？”
林知远无语。
“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吃饱了撑的？再说了，我抱我表姐又不是抱别人家姑娘。”
明阳弯起唇角，故作一本正经。
“你抱的是嫡长公主，所以才要避嫌。”
林知远噎住了。
明阳看着表弟那被唬住的表情，越发觉得好笑。
过了好一会，林知远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不过话说回来哦，表姐，我觉得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么算计我的。”
“这不叫算计。”
明阳宽慰他。
“这叫周全。”
林知远重重叹了口气，认命。
其实明阳倒真不是为了避嫌，而是为了给顾怀风送行。当时在千佛寺，顾怀风以一敌数人，也算是为她拼过命。
“顾怀风是韩霜的未婚夫，要去西南从军了，韩霜心里难受，今天把他们叫出来，是想让她高高兴兴的玩一天，顺便送行。”
林知远嗯了一声，想了想补充道。
“那我今天不跟她吵，让着她。”
明阳挑眉：“这可是你说的。”小时候林知远和韩霜同样不对付。
林知远立马后悔了，警惕地低头看她。
“让一点点哦，不是全让，她抢我东西的时候，表姐你得拦着。我可是答应了不跟她吵，没说答应把吃的都让给她。”
小时候就爱跟他抢。
明阳哦了一声。
午后的永安，热闹与戒严肃杀交织。
曲江龙舟竞渡，鼓声震天，傩戏班子戴木雕面具，穿行街坊，孩童们手腕系着五色长命缕，追逐嬉闹着。
西市东市人声鼎沸，艾草蒲团与雄黄酒的味道弥漫整个街巷。
街角巷口多了金吾卫的哨卡，禁军巡逻队穿行人群，城门盘查森严，没有人抱怨。
千佛寺五十余死士的尸首虽已抬走，幕后主谋仍未抓到，嫡长公主遇袭才过数日，谁敢松懈？
大理寺更不例外。
仪坤庙是元歆皇后的别庙，独立于后宫之外，四时八节按太后礼制供奉。端午这日，庙门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新绿的梧桐叶，被晨风轻轻拂动着。
林知远抱着明阳跨进庙门，殿中长明灯悠悠燃着，香案上供着新采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香案上已经搁了两串五色长命缕。
皇帝来过了。
每年端午节他都是第一个来的，微服素衣，从不张扬。
明阳看着那两串长命缕，轻声说道：“知远，扶我跪下。”
林知远收了嬉笑，小心翼翼地扶着明阳在蒲团上跪下，她腿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微微蹙眉。
明阳朝着那块鎏金镶玉的牌位，深深一拜。
林绍远从袖中也取出两串五色长命缕，轻轻搁在那两串丝线旁边。
四串长命缕并排在香案上。
五色丝线在长明灯的光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后退一步，行了个礼，什么都没说。
林绍远每年都来，每年都不说话。
林知远扶着明阳起身时，低头看了看明阳泛红的眼眶，声音难得正经起来。
“姑姑一定是很好看的，我爹说我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但姑姑比她还好看，表姐定是随了姑姑。”
明阳弯唇。
林绍远拂去香案上那一小片梧桐叶，转身走出了殿门。
林知远抱着明阳跟在后头，跨出庙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殿中长明灯依旧悠悠地燃着，四串五色长命缕并排在香案上，被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照着。
他想，姑姑这一生也算是圆满的。
转头快步跟上了父亲。
马车驶上朱雀大街，林知远一路絮絮叨叨，说他娘天没亮就起来盯着厨房备菜，连他都被使唤搬东西搬了好几趟。
到了林府，林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
见了明阳便迎上来，嘴里絮叨着炖了藕汤，蒸了鲈鱼，还做了鳝丝羹，又说林绍远一大早就催她多备菜。
花厅里一大桌子菜，藕汤乳白，鲈鱼新鲜，鳝丝羹热气腾腾，旁边还有冷淘，粽子，蜜渍樱桃酪和槐花糕。
落座后，林夫人将最好的鱼腹和藕段往明阳碗里夹，明阳的碗很快便堆成了小山。
“舅母太多了。”
“吃不完就让知远替你吃。”
林知远接话：“对对对，表姐你吃不完就给我。”
说着，林知远还夹了一块鳝丝给明阳。
“你多吃一点，养养身子，我嘛，虽然练武消耗大，但我壮得很，你吃不完都给我吃。”
“你那是壮吗？你那是吃太多。”林夫人瞪了他一眼，全桌都笑了。
厅外蝉鸣声声，厅中菜香冉冉。
明阳坐在舅舅和舅母中间，喝了一勺藕汤，汤很烫，烫得她眼眶有些发热。
真好。
吃过午饭，明阳和林夫人聊了会家常，林知远便开始摩拳擦掌。
“表姐，今日城里有赛龙舟，还有傩戏和角抵百戏，晚上坊市也不宵禁，满街都是灯笼，我抱你去，全程不假借他人之手，放心。”
林夫人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里头装着的都是刚蒸好的粽子，塞给林致远的随从，让他带上。
林绍远也从袖中取出钱袋，搁在儿子怀里。
“好好照顾你表姐。”
“知道了，知道了。”
林知远弯腰将明阳抱起来，往门口走去，边走边笑。
“表姐，你吃这么多，等会看傩戏的时候我可抱不动。”
“抱不动就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回宫。”
“那可不行，让我爹知道，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我爹从小就偏心你，你看他刚才吃饭的时候，都没给我夹菜。”
明阳在他怀里悠然道：“舅舅也没给我夹菜，都是舅母夹的。”
“……反正你吃什么都是我的双份。”
林致远义愤填膺，走了两步又泄了气，“算了算了，不跟你争，谁让你腿上有伤，等你伤好了，欠我一顿酒。”
“什么时候欠的？”
“刚欠的。”
明阳懒得跟他掰扯，拍了拍他肩。
“我要去听香楼，还有，绕一下去韩府，把韩霜和她未婚夫顾怀风叫上。”
林知远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眉头拧了起来。
“韩霜？她回来了？”
明阳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林知远脸上浮起一丝不情不愿。
“有些日子了，他爹回来述职，她便跟着回来几日。”
林知远哦了一声，走了两步，满脸不解。
“不是，表姐，咱们自家人出去玩，叫上她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啊？又不是小时候在宫里过节，非要凑成一堆，你跟她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明阳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避嫌。”
林知远一愣：“避什么嫌？”
“你和我。”
明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慢条斯理地说。
“孤男寡女，表姐表弟，你抱着我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传到御史台耳朵里，参我一个举止不端，参你一个目无尊卑。
叫上韩霜就不一样了，韩家大小姐同行，咱们就是一群世家子弟出游，谁也说不出什么。”
林知远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话来。
“不是，表姐，我们是亲戚，亲表姐弟，我抱你是因为你腿受伤了，这也得避嫌？”
林知远无语。
“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吃饱了撑的？再说了，我抱我表姐又不是抱别人家姑娘。”
明阳弯起唇角，故作一本正经。
“你抱的是嫡长公主，所以才要避嫌。”
林知远噎住了。
明阳看着表弟那被唬住的表情，越发觉得好笑。
过了好一会，林知远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不过话说回来哦，表姐，我觉得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么算计我的。”
“这不叫算计。”
明阳宽慰他。
“这叫周全。”
林知远重重叹了口气，认命。
其实明阳倒真不是为了避嫌，而是为了给顾怀风送行。当时在千佛寺，顾怀风以一敌数人，也算是为她拼过命。
“顾怀风是韩霜的未婚夫，要去西南从军了，韩霜心里难受，今天把他们叫出来，是想让她高高兴兴的玩一天，顺便送行。”
林知远嗯了一声，想了想补充道。
“那我今天不跟她吵，让着她。”
明阳挑眉：“这可是你说的。”小时候林知远和韩霜同样不对付。
林知远立马后悔了，警惕地低头看她。
“让一点点哦，不是全让，她抢我东西的时候，表姐你得拦着。我可是答应了不跟她吵，没说答应把吃的都让给她。”
小时候就爱跟他抢。
明阳哦了一声。
午后的永安，热闹与戒严肃杀交织。
曲江龙舟竞渡，鼓声震天，傩戏班子戴木雕面具，穿行街坊，孩童们手腕系着五色长命缕，追逐嬉闹着。
西市东市人声鼎沸，艾草蒲团与雄黄酒的味道弥漫整个街巷。
街角巷口多了金吾卫的哨卡，禁军巡逻队穿行人群，城门盘查森严，没有人抱怨。
千佛寺五十余死士的尸首虽已抬走，幕后主谋仍未抓到，嫡长公主遇袭才过数日，谁敢松懈？
大理寺更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