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扶着太后往内室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朝裴从安微微颔首。

    裴从安回礼。

    之后,静娴嬷嬷送裴从安出去。走到慈宁宫门口,他停了下,转头看了眼东偏殿。殿门半掩,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又过了两日。

    李明阳从昭阳殿出来,往慈宁宫去请安。走到半路,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

    玄色大理寺少卿官服,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淡淡光泽。裴从安手里拿着一封折子,步子不紧不慢。

    看方向,显然从太后那里刚出来。

    两人迎面碰上。

    李明阳停下来。裴从安也停下来。

    “长公主殿下。”他拱手行礼。

    “裴大人。”明阳微微颔首。

    裴从安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殿下近日睡得可好些?”

    李明阳看着他:“好多了。”

    “那就好。”

    裴从安侧身让开半步,等她先走。

    李明阳从他身边走过去。

    又走了一段路。

    杏儿跟在李明阳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殿下,裴大人好像挺关心您的。”

    李明阳头都没回。

    “他是大理寺的人,问话是习惯。”

    杏儿想了想,好像也对。就没再问了。

    晨光落在宫道上。

    两个人的影子朝两个方向拉长,越拉越远。

    -

    昭阳殿的偏殿里,光线从半卷的竹帘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宫人进来通报的时候,李明阳正歪在榻上翻一本志怪小说。她听完,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请舅舅进来。”

    杏儿小跑着去迎。

    采薇替明阳整了整衣襟,将歪掉的簪子扶正。孙嬷嬷站在一旁,抬手示意两侧的宫女退到墙边,肃手侍立。

    林绍远来的时候,一身青色官袍。

    他在殿门口站定,身后的随从止步于门槛之外,宫人接过了递上的名帖。宫人引他入内。

    “臣林绍远,见过长公主殿下。”

    林绍远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吏部侍郎惯常的端肃。

    明阳从主座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迎上去。

    “舅舅。”

    她叫了声,语气和方才吩咐宫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听着就是寻常人家外甥女叫舅舅的语气。

    林绍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他在客位落座。明阳坐回主位,挥了挥手,让墙边的宫女都出去。孙嬷嬷迟疑了一下,李明阳看了她一眼,她也退下了。

    偏殿里面只剩舅甥二人。

    林绍远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放在茶几上,往明阳那边推了推。

    “这是臣与内子,备的一点添妆。”

    他顿了顿,语气虽然还端着,但是比方才在殿门口松了一些。

    “东西不多,殿下莫嫌。”

    明阳拿起礼单,翻看了一眼。

    珠玉、锦缎、金银器、陈设、文房等等,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每一样都标注了产地、材质等,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认真核过的。

    她合上礼单,笑了笑。

    “舅舅,这叫东西不多?”

    林绍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臣是按规矩办的。”

    “规矩?”明阳将礼单搁在茶几上,“舅舅这个规格,怕是要把规矩往上提好几档吧?”

    林绍远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带着笑意,没有了作为吏部侍郎的威严,反而像个被外甥女说中心思,又不好意思承认的长辈。

    “殿下婚期将近,”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臣与内子商议过,添妆宜早不宜迟,东西多了些,清点入库也费时费力,早些送来,免得临时忙乱。”

    林绍远语气停顿,而后,接着说道:“殿下婚后宅第在宫外,往来宫院、新宅之间,行路上要多加谨慎。”

    明阳点头。

    “多谢舅舅挂心,宫中护卫向来周全,出入也有仪仗随行,舅舅放心。”

    “话虽如此,近日京城不甚太平,大理寺正在派人,逐街逐坊排查巡防,内外都查得紧。臣也是忧心街巷人杂,怕有意外惊扰到殿下。”

    李明阳眉梢微微动了下。

    “竟有此事?”

    明阳语气里带了一点好奇。

    “不知是出了什么事端?”

    林绍远摆了摆手:“具体情形,臣也不便探究。臣只是奉命严守吏部辖下的地界,旁的也插不上手。

    殿下身居内宫,不必为了这些事情劳身忧心,只需谨守门禁,外出游玩,谨慎些便是。”

    明阳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大理寺正在排查。

    逐街逐坊。

    裴从安亲自盯着。

    他是在找那个青州来的女人?

    明阳抬眼,看着林绍远:“舅舅说的是,明阳记下了。”

    林绍远点了点头,喝了口茶。

    “殿下婚后的日常起居,臣不便多问。但有一样,殿下需记着。”

    林绍远的语气,恢复了方才的端肃。

    “舅舅请讲。”

    “陆家那边,殿下客气是客气,但不必太客气。”林绍远一字一顿,话中有话。

    “臣的意思,殿下可明白?”

    林绍远看着她。

    对于林绍远的意有所指,明阳大概知晓。

    她笑了一下:“明白了。”

    林绍远站起来,整了整官袍,朝她拱手行礼。

    “臣告退。”

    明阳送到殿门口,目送林绍远离开。风从廊下灌了过来,吹得林绍远的青色官袍,猎猎作响。

    明阳站在殿门口。

    想到舅舅方才那句“不必太客气”,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

    舅舅在吏部,官员任免考核都是从他手里过,消息比谁都灵通。礼部和吏部素来有公务往来,陆家那边的风吹草动,他大概早有耳闻。

    她走回殿内坐下,继续看书。

    孙嬷嬷从殿外走进来,将茶盏换了新茶。

    “公主,”孙嬷嬷满脸犹豫,“老奴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明阳抬头。

    孙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前几日,她去内务府领夏衣料子,廊下几个宫女在嚼舌根子,说的都是未来驸马的事。

    陆家的大公子,在青州读书的时候,有过一段往事。

    她当场呵斥了那几名宫女。

    不过话已经听到了。

    回来犹豫了几日,不知道该不该跟殿下说。

    今天林大人走的时候,那句话她也听见了。心想着,这事不能再瞒了。

    孙嬷嬷将听来的,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

    “老奴觉得,林大人说的,怕是也是这个意思。”

    舅舅在吏部,消息确实比内务府更快。只怕满朝官员,私下已经传遍了。

    明阳目光落在手中书上:“嬷嬷,以后宫里再有人嚼舌根子,不必喝斥。”

    孙嬷嬷顿了顿:“是。”

    “备轿,去慈宁宫。”

    明阳合上手中书卷。

    -

    慈宁宫

    太后的气色好了很多。

    正坐在榻上,捻着佛珠。见明阳进来,朝着明阳招招手。

    “来得正好,”太后说,“正想找人说话呢。”

    明阳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太后的脸色,不似前几日苍白,多了一些红润。

    “皇祖母今日气色真好。”

    太后笑了笑:“裴家老夫人的药管用,喝了两剂,夜里就没怎么咳了。”

    静娴嬷嬷端着果点上来:“太后今日早膳多用了半碗粥,还说想出去走走。”

    明阳看了太后一眼。

    “真的?”

    “真的,”太后放下佛珠,坐直了一些,“在宫里闷了好些天了,浑身骨头又酸又硬。”

    她偏头看着明阳,眼睛一亮。

    “陪哀家去裴家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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