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安从大理寺忙到深夜，把白天堆积的公文全部处理干净，才换了一身贴身的玄色夜行衣出门。
从裴府到皇宫的路，他早就走得熟练无比。
一路上，他刻意绕开巡夜的武侯与禁军，身形轻如一道暗影，悄无声息翻过一重又一重宫墙，稳稳落进昭阳殿后方的园子里。
今晚月色泼洒下来，亮得惊人。
满园牡丹、栀子花蒙着一层银白，花枝晶莹，满目风月。
可裴从安心下毫无波澜。
他下颌微敛，一身玄色长衫融进沉沉暗影，脚掌轻点地面，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穿行。
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径直绕到殿边。
修长有力的手掌搭上窗沿，肩头一沉，身姿如掠夜的长风，干脆利落地翻进窗内
殿里一片安静。
外间值夜的小宫女撑着脑袋趴在案上打着瞌睡。裴从安扫了一眼，不是明阳身边常跟的那几位。
殿中只留了一盏小烛火，灯芯快要燃尽了，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
裴从安绕过屏风，一步步走到内室榻前。帐子半垂着，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空的。
没有人。
枕头上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看着就像是这一整晚都没有人在这里睡过。
裴从安站在床榻前，安静地看了片刻。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整间寝殿，妆台整齐，首饰匣子、木梳都摆得好好的。床榻边没有软鞋，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没有人动过。
短短片刻，他心里便明白了。
明阳没有宿在这里。
他转身走出内殿，走到了外间打瞌睡的小宫女面前，指背轻轻敲了敲桌面。
小宫女猛地惊醒，一抬头看见黑影，差点吓得心脏飞出来，对上裴从安的眼神，硬生生把差点叫出来的声音给咽了回去。
“殿下呢？”
裴从安压低声音问。
小宫女定了定神，终于认出他来。
是即将迎娶明阳公主的准驸马，裴大人，她在昭阳殿见过一次裴大人，那时候裴大人是和裴老夫人一起来的。
小宫女慌忙站起来，小声回话。
“大人，殿下昨日便搬去慈宁宫了，这几日都住在那边，太后说夜里清冷，特意传了话，让殿下搬过去陪着说话解闷。”
“去太后那边了……”
他淡淡应下，沉默须臾，转身便走。
循原路翻出昭阳殿，一身玄色立在宫檐之上。远方慈宁宫灯火尽熄，淹没在夜幕里，万籁俱寂。
月色凝在他的脸上，冷白如霜。
裴从安抬眸凝望，抬脚朝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他久久凝望着那片宫墙。
一声轻叹，轻轻落下。
转身离开。
大理寺的暗牢在西侧，深入地下三丈。
石阶滑湿，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哒哒作响。
两壁的火把燃了一半，火苗被潮气压得矮矮的。昏黄的火光照耀着石壁上那些铁环、铁镣，还有木枷，刑具都挂得整整齐齐。
最里一间，张俭瘫坐在干草上，手脚都上了枷。那是死囚用的重枷，二十斤，压得他肩背都佝偻了。
铁链从颈后绕下来，锁在脚镣上，只要一动便哗啦啦地作响。
两日两夜了。
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有人送饭过来，他把碗便踢翻。
死活不吃，狱卒拿水泼他，他也不躲，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地砖上的一道缝，一动不动的。
人虽活着，仿佛死了。
横竖都是秋后问斩的人。
早死晚死都是一刀，多说无益。
他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越狱是死，说与不说也是死。
更何况放他走的人，是能隔着皇城大牢无声无息把钥匙递进来的人物，他若说了，恐怕不必等到秋后问斩，明晚就会有人在这暗牢里让他畏罪自尽。
所以他就这么坐着。
等死。
牢门轻响，铁闩被拉开，吱呀一声。
裴从安孤身走入。
玄色的衣袍浸在阴暗里，只有走近了，火光才把那张脸照出来，冷白、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手上没带任何刑具，后面也没带任何一个衙役。
就一个人，空手而来。
他走到了最里间的牢门前，站在三步之外停下。
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张俭。
张俭抬了抬眼皮，和裴从安对视了一眼。
当年，眼前这个人亲自督办，把他从山里一路追到了凉州，按在雪地里戴的枷锁。
他嗤笑一声。
“大人就不必多费口舌了，我这条命本就只剩几日了。”
“寻常囚逃，罪止于一身。”
裴从安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在潮湿的石室里，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胁迫的戾气。
仿佛说的事情是再寻常不过。
张俭眯了眯眼，他不懂裴从安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事情。
逃囚是死，反正他早就已经是死囚了，就等着问斩的人，这些与他无异。
他没接话，脸上带着点万事皆空的漠然。
裴从安望着他，瞳色沉如寒潭。
“但此事起于大理寺狱，皇城震动，一旦此案归为谋逆，风波卷起，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张俭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裴从安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语气清淡，字字直击要害：“你城外尚有一子，他无罪，可乱世大案之中，无罪未必能自保。”
张俭浑身猛地一僵，方才那副漠然的样子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爬了两步，眼睛里尽是恐慌：“你，你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京城？你抓他来的？！”
张俭内心瞬间被恐慌吞灭。
裴从安没答这个问题，就那么静静站在三步之外，等着。
长久的死寂。
火把噼啪地响了一声，爆出一星火星，落在了地上，灭了。
张俭的肩头开始抖。
他一开始只是极轻的颤抖，后来越抖越厉害，铁链被他抖得哗啦啦，在石室里回荡着。
他不怕死。
反正横竖都是死。
可他不能赌那孩子的命。
那孩子是他大哥留下的，他大哥死在河东道那场火拼里，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他。说别走他们的路，他没有做到，他自己后来也上了山。
可那孩子一直跟着寡嫂在山里种地。
干干净净，从来没跟着他沾过人命的血。
那孩子是无辜的。
张俭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死死抓着地面，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裴从安。
“我说……”
“三更后，我醒过来，牢门……牢门就是虚掩的，地上放着开枷的钥匙，没有别的人，我只听见一个声音，听起来年纪比较大，他叫我趁着乱往外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俭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连那人脸都没看见！”
裴从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再多言，转身径直往外走去。
张俭喘了口气，跪爬着扑到了牢门口：“裴从安！大人！裴大人！那孩子是无辜的，那孩子是无辜的！”
裴从安没有回头。
出了地下牢门，严征立刻迎了上来：“那孩子……”
裴从安停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夜色沉落，永安城西最破败的坊区。
房墙塌了半边，用土坯草草补上。巷子窄的只容两人并肩。坊门早就闭了，街鼓歇了两个时辰，整座坊里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巷子最深处，一间低矮的租屋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从裴府到皇宫的路，他早就走得熟练无比。
一路上，他刻意绕开巡夜的武侯与禁军，身形轻如一道暗影，悄无声息翻过一重又一重宫墙，稳稳落进昭阳殿后方的园子里。
今晚月色泼洒下来，亮得惊人。
满园牡丹、栀子花蒙着一层银白，花枝晶莹，满目风月。
可裴从安心下毫无波澜。
他下颌微敛，一身玄色长衫融进沉沉暗影，脚掌轻点地面，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穿行。
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径直绕到殿边。
修长有力的手掌搭上窗沿，肩头一沉，身姿如掠夜的长风，干脆利落地翻进窗内
殿里一片安静。
外间值夜的小宫女撑着脑袋趴在案上打着瞌睡。裴从安扫了一眼，不是明阳身边常跟的那几位。
殿中只留了一盏小烛火，灯芯快要燃尽了，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
裴从安绕过屏风，一步步走到内室榻前。帐子半垂着，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空的。
没有人。
枕头上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看着就像是这一整晚都没有人在这里睡过。
裴从安站在床榻前，安静地看了片刻。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整间寝殿，妆台整齐，首饰匣子、木梳都摆得好好的。床榻边没有软鞋，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没有人动过。
短短片刻，他心里便明白了。
明阳没有宿在这里。
他转身走出内殿，走到了外间打瞌睡的小宫女面前，指背轻轻敲了敲桌面。
小宫女猛地惊醒，一抬头看见黑影，差点吓得心脏飞出来，对上裴从安的眼神，硬生生把差点叫出来的声音给咽了回去。
“殿下呢？”
裴从安压低声音问。
小宫女定了定神，终于认出他来。
是即将迎娶明阳公主的准驸马，裴大人，她在昭阳殿见过一次裴大人，那时候裴大人是和裴老夫人一起来的。
小宫女慌忙站起来，小声回话。
“大人，殿下昨日便搬去慈宁宫了，这几日都住在那边，太后说夜里清冷，特意传了话，让殿下搬过去陪着说话解闷。”
“去太后那边了……”
他淡淡应下，沉默须臾，转身便走。
循原路翻出昭阳殿，一身玄色立在宫檐之上。远方慈宁宫灯火尽熄，淹没在夜幕里，万籁俱寂。
月色凝在他的脸上，冷白如霜。
裴从安抬眸凝望，抬脚朝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他久久凝望着那片宫墙。
一声轻叹，轻轻落下。
转身离开。
大理寺的暗牢在西侧，深入地下三丈。
石阶滑湿，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哒哒作响。
两壁的火把燃了一半，火苗被潮气压得矮矮的。昏黄的火光照耀着石壁上那些铁环、铁镣，还有木枷，刑具都挂得整整齐齐。
最里一间，张俭瘫坐在干草上，手脚都上了枷。那是死囚用的重枷，二十斤，压得他肩背都佝偻了。
铁链从颈后绕下来，锁在脚镣上，只要一动便哗啦啦地作响。
两日两夜了。
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有人送饭过来，他把碗便踢翻。
死活不吃，狱卒拿水泼他，他也不躲，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地砖上的一道缝，一动不动的。
人虽活着，仿佛死了。
横竖都是秋后问斩的人。
早死晚死都是一刀，多说无益。
他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越狱是死，说与不说也是死。
更何况放他走的人，是能隔着皇城大牢无声无息把钥匙递进来的人物，他若说了，恐怕不必等到秋后问斩，明晚就会有人在这暗牢里让他畏罪自尽。
所以他就这么坐着。
等死。
牢门轻响，铁闩被拉开，吱呀一声。
裴从安孤身走入。
玄色的衣袍浸在阴暗里，只有走近了，火光才把那张脸照出来，冷白、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手上没带任何刑具，后面也没带任何一个衙役。
就一个人，空手而来。
他走到了最里间的牢门前，站在三步之外停下。
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张俭。
张俭抬了抬眼皮，和裴从安对视了一眼。
当年，眼前这个人亲自督办，把他从山里一路追到了凉州，按在雪地里戴的枷锁。
他嗤笑一声。
“大人就不必多费口舌了，我这条命本就只剩几日了。”
“寻常囚逃，罪止于一身。”
裴从安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在潮湿的石室里，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胁迫的戾气。
仿佛说的事情是再寻常不过。
张俭眯了眯眼，他不懂裴从安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事情。
逃囚是死，反正他早就已经是死囚了，就等着问斩的人，这些与他无异。
他没接话，脸上带着点万事皆空的漠然。
裴从安望着他，瞳色沉如寒潭。
“但此事起于大理寺狱，皇城震动，一旦此案归为谋逆，风波卷起，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张俭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裴从安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语气清淡，字字直击要害：“你城外尚有一子，他无罪，可乱世大案之中，无罪未必能自保。”
张俭浑身猛地一僵，方才那副漠然的样子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爬了两步，眼睛里尽是恐慌：“你，你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京城？你抓他来的？！”
张俭内心瞬间被恐慌吞灭。
裴从安没答这个问题，就那么静静站在三步之外，等着。
长久的死寂。
火把噼啪地响了一声，爆出一星火星，落在了地上，灭了。
张俭的肩头开始抖。
他一开始只是极轻的颤抖，后来越抖越厉害，铁链被他抖得哗啦啦，在石室里回荡着。
他不怕死。
反正横竖都是死。
可他不能赌那孩子的命。
那孩子是他大哥留下的，他大哥死在河东道那场火拼里，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他。说别走他们的路，他没有做到，他自己后来也上了山。
可那孩子一直跟着寡嫂在山里种地。
干干净净，从来没跟着他沾过人命的血。
那孩子是无辜的。
张俭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死死抓着地面，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裴从安。
“我说……”
“三更后，我醒过来，牢门……牢门就是虚掩的，地上放着开枷的钥匙，没有别的人，我只听见一个声音，听起来年纪比较大，他叫我趁着乱往外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俭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连那人脸都没看见！”
裴从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再多言，转身径直往外走去。
张俭喘了口气，跪爬着扑到了牢门口：“裴从安！大人！裴大人！那孩子是无辜的，那孩子是无辜的！”
裴从安没有回头。
出了地下牢门，严征立刻迎了上来：“那孩子……”
裴从安停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夜色沉落，永安城西最破败的坊区。
房墙塌了半边，用土坯草草补上。巷子窄的只容两人并肩。坊门早就闭了，街鼓歇了两个时辰，整座坊里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巷子最深处，一间低矮的租屋还亮着微弱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