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
明阳立在书案前，安安静静地低头作画。
殿外一阵轻快脚步由远及近，紧接着传旨太监带着一脸喜气腾腾的笑意走了进来，嗓音清亮。
事无巨细地复述了早朝的经过。
孙大人提议办曲江雅集，陛下当场拍板，礼部忙得团团转，从头到尾说得详详细细。
说到最后时，太监语调都亮了。
“陛下特意安排此番芙蓉园诗会，让裴大人随侍同行，替殿下好好长长眼。”
明阳执笔的指尖轻轻一顿。
什么？
让裴从安随侍同行？
明阳心里第一反应，是有点无奈。
说白了，这场雅集就是专门给她办的相亲诗会，让她见遍京城适龄世家才俊。
偏偏还要塞个裴从安过来‘把关’。
她父皇这心思，简直明摆着写在脸上了。
以前明阳没有看出来，但现在，桩桩件件，这安排的也太明显了。
明阳几乎能脑补出画面了。
满场翩翩公子，世家少年，最后站在一旁替她挑人的，是全京城最不能，也最不该跟她有牵扯的那个人。
这画面……
她甚至能想象裴从安接旨的样子，必然是面不改色，礼数周全，一脸秉公办理，看着比谁都正经。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父皇这安排，莫名有点好笑。
别人相看，是长辈相看。
她相看，是让当事人之一来替她挑别人。
离谱，又荒唐。
明阳心底淡淡叹了口气，觉得父皇是真会折腾。
她如今只想安安分分守好君臣分寸，尽量避开所有牵扯。这倒好，父皇生怕她太安分了，非要找点事来。
传旨太监还兴致勃勃地念叨着日子，还有礼部的精细筹备，满眼都是热闹喜事。
明阳放下笔。
“知道了。”
她让杏儿送了人，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明阳垂眸看向画纸。
纸上是个眉眼阴鸷的中年男人，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戾气极重。
相比眼下要查的正事，曲江雅集，择优相看，实在是太轻飘飘了。
无非就是一场热闹又无聊的应酬。
到时她会乖乖赴会，乖乖看戏，乖乖应付场面。至于裴从安……
明阳心底轻轻掠过一丝无奈的调侃。
那就到时候，再看他一本正经秉公替她选婿的样子好了。
杏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画像，忍不住问：“殿下，这人是谁啊？怎么脸上有道疤，看着怪吓人的。”
明阳将画纸卷好，用一根素色丝带系紧。
“去叫拾夏过来。”
杏儿愣了一下，叫拾夏？殿下让她过来做什么？
但她看明阳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画案，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叫人。
片刻后，拾夏进来。
依旧是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明阳将画纸递过去：“把这个交给裴大人，让他尽快找到画上的人，务必不要打草惊蛇。”
拾夏接过画纸的手微微一顿。
杏儿在旁也瞪大了眼睛：“殿下，你让拾夏去送，她平时连宫门都不出的，怎么找到大理寺？”
话说到一半，杏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殿下不是会乱吩咐的人，拾夏贴身伺候才多久，殿下就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而且交代的这么自然。
有点不对劲。
拾夏抬头看向明阳。
殿下什么都没说，但拾夏知道殿下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没有试探，也没有敲打。
就这么将重要的事情交给她，这显然是信她，也信裴大人。
“奴婢明白了。”
拾夏将画仔细收好，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去。
明阳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作画。
画上那个刀疤男，是她在若兰寺的幻境里看到的。
在那个幻境里，皇兄入魔登基，天下血流成河，最后被身边的人用一碗毒汤送走。
毒杀他的人，便是此人。
他坐在沾满血的龙椅上，笑得志得意满。
明阳不认识这张脸，但她记住了。
她得尽快找到这个人。
大理寺值房
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
裴从安刚把拾夏送来的那幅画像在案上展开，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散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拉长了调子的嗓音。
“裴大人，下官回来了！”
严征大步跨门而入，一身风尘仆仆。
他将手里的包裹往裴从安案头一放，自己捞起案上的茶壶，倒茶，灌了好几口才喘着气道。
“大人，参与陷害大皇子的官员名单，往来书信，还有贿赂账册，全都在这了，人证物证俱全，足够将皇贵妃在江南的势力连根拔起了。”
裴从安翻开包裹里的卷宗，一页一页扫过去，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了片刻，抬眼看向严征。
“那个江湖人呢？”
严征放下茶壶，收起嬉皮笑脸。
“跑了。此人武功极高，沿江追了三天都没追上。他走的时候还放火烧了大半条商铺，趁乱逃脱的。下官办事不力，甘愿领罚。
不过这卷宗里关于他的部分不全，这人不是江南本地的，是从京城过去的。”
裴从安合上卷宗。
“不是你的错，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对付办法。”
严征应了声是，又灌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大殿下让下官转告大人，一切按计划进行。他在暗处查到的东西比我们在明处更多。
皇贵妃在江南的底细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等时机到了，他会亲自回京面圣，至于什么时候，他说让大人不必急，他自有分寸。
他这什么意思啊？他是暂时不回来了？”
裴从安垂下眼帘，将画像重新卷好。
唇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严征狐疑地打量。
“你回来的正好。”
裴从安直接换了个话题，将案上一份文书递过去。
“林尚书府上最近有些动静，你既然回来了，林家这条线由你负责盯着，皇贵妃的人还在活动，不要打草惊蛇。”
严征接过文书，又是一通絮叨。
裴从安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瞥了严征一眼。
“还有，下次喝茶别用我的杯子。”
严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案上那只空了的茶壶。
讪讪一笑，赶紧放下杯子跟了上去。
六月的永安城已经是实打实的盛夏酷暑。
皇家御校场空旷敞亮，日头直直晒下来，满地细沙，白得晃眼。场上一排排旌旗被热风吹得哗哗作响，声势赫赫。
三年一次的武举殿试，就在今日开考。
皇帝端坐御台正中，明阳坐在御台右侧的公主席位上。
天热的厉害，宫里早就按旧例备好了御前消暑之物。冰镇的脆甜甜瓜，新鲜金杏，还有一壶冰镇好的柑橘凉茶，清暑解燥。
一桌子凉物摆在眼前，雾气丝丝冒着凉气，明阳却半点没有碰。
她安安静静地端坐着，目光淡淡落在校场之中，看着底下武举子弟轮番比试，神色平和，半点不见暑天的烦躁。
直到江逐云出场。
他一身素白武人劲装，骑着一匹白马，干净又英气。
弯弓搭箭，松手。
五道箭声接连响起，箭箭靶心。
看台上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众人都在惊叹他箭术绝佳的时候，江逐云收了长弓，忽然抬眼，越过层层人马，直直看向御台上明阳的位置。
目光坦荡，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熟稔。
所有比赛结束，皇帝抬手让成绩最优的几名武举上前觐见。
江逐云走在最前面，规规矩矩行了武臣稽首大礼。
可一抬头，目光便对上了明阳，嘴角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不像是臣子对皇室的恭敬拘谨，更像是隔了许多年终于见到故人的松弛。
“殿下怕是不认得臣了。”
江逐云语气轻松，带着点温和的揶揄。
明阳抬眸看他。
江逐云面容俊逸，笑起来眉眼弯弯，确实看着有些眼熟，可一时又记不起具体在哪里见过。
她端得端庄从容，语气平和有度。
“江公子骑射出众，一眼难忘，本宫自然认得。”
江逐云笑了下，眼神清亮。
“臣说的不是今日。”
他躬身回话，礼数周全，语气却很放松。
“殿下还记得淮南道吗？当年夏天，在林尚书府上，臣天天陪着殿下纳凉散心，殿下曾缠着臣，非要学凫水，时隔多年，殿下如今可学会了？”
明阳立在书案前，安安静静地低头作画。
殿外一阵轻快脚步由远及近，紧接着传旨太监带着一脸喜气腾腾的笑意走了进来，嗓音清亮。
事无巨细地复述了早朝的经过。
孙大人提议办曲江雅集，陛下当场拍板，礼部忙得团团转，从头到尾说得详详细细。
说到最后时，太监语调都亮了。
“陛下特意安排此番芙蓉园诗会，让裴大人随侍同行，替殿下好好长长眼。”
明阳执笔的指尖轻轻一顿。
什么？
让裴从安随侍同行？
明阳心里第一反应，是有点无奈。
说白了，这场雅集就是专门给她办的相亲诗会，让她见遍京城适龄世家才俊。
偏偏还要塞个裴从安过来‘把关’。
她父皇这心思，简直明摆着写在脸上了。
以前明阳没有看出来，但现在，桩桩件件，这安排的也太明显了。
明阳几乎能脑补出画面了。
满场翩翩公子，世家少年，最后站在一旁替她挑人的，是全京城最不能，也最不该跟她有牵扯的那个人。
这画面……
她甚至能想象裴从安接旨的样子，必然是面不改色，礼数周全，一脸秉公办理，看着比谁都正经。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父皇这安排，莫名有点好笑。
别人相看，是长辈相看。
她相看，是让当事人之一来替她挑别人。
离谱，又荒唐。
明阳心底淡淡叹了口气，觉得父皇是真会折腾。
她如今只想安安分分守好君臣分寸，尽量避开所有牵扯。这倒好，父皇生怕她太安分了，非要找点事来。
传旨太监还兴致勃勃地念叨着日子，还有礼部的精细筹备，满眼都是热闹喜事。
明阳放下笔。
“知道了。”
她让杏儿送了人，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明阳垂眸看向画纸。
纸上是个眉眼阴鸷的中年男人，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戾气极重。
相比眼下要查的正事，曲江雅集，择优相看，实在是太轻飘飘了。
无非就是一场热闹又无聊的应酬。
到时她会乖乖赴会，乖乖看戏，乖乖应付场面。至于裴从安……
明阳心底轻轻掠过一丝无奈的调侃。
那就到时候，再看他一本正经秉公替她选婿的样子好了。
杏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画像，忍不住问：“殿下，这人是谁啊？怎么脸上有道疤，看着怪吓人的。”
明阳将画纸卷好，用一根素色丝带系紧。
“去叫拾夏过来。”
杏儿愣了一下，叫拾夏？殿下让她过来做什么？
但她看明阳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画案，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叫人。
片刻后，拾夏进来。
依旧是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明阳将画纸递过去：“把这个交给裴大人，让他尽快找到画上的人，务必不要打草惊蛇。”
拾夏接过画纸的手微微一顿。
杏儿在旁也瞪大了眼睛：“殿下，你让拾夏去送，她平时连宫门都不出的，怎么找到大理寺？”
话说到一半，杏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殿下不是会乱吩咐的人，拾夏贴身伺候才多久，殿下就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而且交代的这么自然。
有点不对劲。
拾夏抬头看向明阳。
殿下什么都没说，但拾夏知道殿下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没有试探，也没有敲打。
就这么将重要的事情交给她，这显然是信她，也信裴大人。
“奴婢明白了。”
拾夏将画仔细收好，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去。
明阳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作画。
画上那个刀疤男，是她在若兰寺的幻境里看到的。
在那个幻境里，皇兄入魔登基，天下血流成河，最后被身边的人用一碗毒汤送走。
毒杀他的人，便是此人。
他坐在沾满血的龙椅上，笑得志得意满。
明阳不认识这张脸，但她记住了。
她得尽快找到这个人。
大理寺值房
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
裴从安刚把拾夏送来的那幅画像在案上展开，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散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拉长了调子的嗓音。
“裴大人，下官回来了！”
严征大步跨门而入，一身风尘仆仆。
他将手里的包裹往裴从安案头一放，自己捞起案上的茶壶，倒茶，灌了好几口才喘着气道。
“大人，参与陷害大皇子的官员名单，往来书信，还有贿赂账册，全都在这了，人证物证俱全，足够将皇贵妃在江南的势力连根拔起了。”
裴从安翻开包裹里的卷宗，一页一页扫过去，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了片刻，抬眼看向严征。
“那个江湖人呢？”
严征放下茶壶，收起嬉皮笑脸。
“跑了。此人武功极高，沿江追了三天都没追上。他走的时候还放火烧了大半条商铺，趁乱逃脱的。下官办事不力，甘愿领罚。
不过这卷宗里关于他的部分不全，这人不是江南本地的，是从京城过去的。”
裴从安合上卷宗。
“不是你的错，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对付办法。”
严征应了声是，又灌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大殿下让下官转告大人，一切按计划进行。他在暗处查到的东西比我们在明处更多。
皇贵妃在江南的底细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等时机到了，他会亲自回京面圣，至于什么时候，他说让大人不必急，他自有分寸。
他这什么意思啊？他是暂时不回来了？”
裴从安垂下眼帘，将画像重新卷好。
唇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严征狐疑地打量。
“你回来的正好。”
裴从安直接换了个话题，将案上一份文书递过去。
“林尚书府上最近有些动静，你既然回来了，林家这条线由你负责盯着，皇贵妃的人还在活动，不要打草惊蛇。”
严征接过文书，又是一通絮叨。
裴从安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瞥了严征一眼。
“还有，下次喝茶别用我的杯子。”
严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案上那只空了的茶壶。
讪讪一笑，赶紧放下杯子跟了上去。
六月的永安城已经是实打实的盛夏酷暑。
皇家御校场空旷敞亮，日头直直晒下来，满地细沙，白得晃眼。场上一排排旌旗被热风吹得哗哗作响，声势赫赫。
三年一次的武举殿试，就在今日开考。
皇帝端坐御台正中，明阳坐在御台右侧的公主席位上。
天热的厉害，宫里早就按旧例备好了御前消暑之物。冰镇的脆甜甜瓜，新鲜金杏，还有一壶冰镇好的柑橘凉茶，清暑解燥。
一桌子凉物摆在眼前，雾气丝丝冒着凉气，明阳却半点没有碰。
她安安静静地端坐着，目光淡淡落在校场之中，看着底下武举子弟轮番比试，神色平和，半点不见暑天的烦躁。
直到江逐云出场。
他一身素白武人劲装，骑着一匹白马，干净又英气。
弯弓搭箭，松手。
五道箭声接连响起，箭箭靶心。
看台上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众人都在惊叹他箭术绝佳的时候，江逐云收了长弓，忽然抬眼，越过层层人马，直直看向御台上明阳的位置。
目光坦荡，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熟稔。
所有比赛结束，皇帝抬手让成绩最优的几名武举上前觐见。
江逐云走在最前面，规规矩矩行了武臣稽首大礼。
可一抬头，目光便对上了明阳，嘴角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不像是臣子对皇室的恭敬拘谨，更像是隔了许多年终于见到故人的松弛。
“殿下怕是不认得臣了。”
江逐云语气轻松，带着点温和的揶揄。
明阳抬眸看他。
江逐云面容俊逸，笑起来眉眼弯弯，确实看着有些眼熟，可一时又记不起具体在哪里见过。
她端得端庄从容，语气平和有度。
“江公子骑射出众，一眼难忘，本宫自然认得。”
江逐云笑了下，眼神清亮。
“臣说的不是今日。”
他躬身回话，礼数周全，语气却很放松。
“殿下还记得淮南道吗？当年夏天，在林尚书府上，臣天天陪着殿下纳凉散心，殿下曾缠着臣，非要学凫水，时隔多年，殿下如今可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