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太监抬头看了一眼明阳脸色，话里带了几分小心。
“陛下还在批折子，奴才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明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细细的橘黄色烛光。
“父皇在处理政事，本宫在外面等便是。”
太监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殿下，夜里风凉，您身子金贵，要不您先去偏殿坐着歇歇，等陛下得空了，奴才立马来请您。”
“不必。”
太监退到一旁，朝身后的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小徒弟机灵，立马去端了热茶，又搬了张绣墩放在廊下避风处。
太监这才稍稍安了心，垂手立在一旁，眼睛却还忍不住地往明阳身上瞟。
这可是陛下的心肝，要真在风口里站出个好歹，他可担不起。
明阳没有坐，她站在廊下。
夜风吹着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她将披风拢了拢。杏儿提着灯笼站在身后，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采薇伸手接过去，挂在了廊柱上的钩子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御书房的门始终关着，偶尔里头传出翻折子的声音，沙沙的。
皇帝咳嗽了一声，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明阳听着那声咳嗽，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门从里面打开。出来的王公公看见她吓了一跳，转身又进去了。不多时，王公公出来请人。
“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子折子，批了一半。皇帝坐在案后，手还握着笔，看见明阳进来，把笔搁下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
“父皇还没用膳。”
“批完这几本就吃。”皇帝目光从明阳的脸滑到袖口，袖口那块褐色水渍被烛光照得很清楚，但他没问。
“坐。”
明阳走到御案旁边，在一张小几旁坐下。
那不是客座，是她小时候来御书房，皇帝让人摆的小桌，矮矮的，上面铺着软垫。她坐下来，膝盖刚好碰到桌沿。
皇帝继续批折子。批了两本，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吃过没有？”
“还没。”
皇帝皱了皱眉，朝门外喊了一声，王公公应声进来。
“去传膳。”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食盒提了进来。粥是温的，小菜三碟，还有一碟桂花糕，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全都放在了明阳面前的小几上。
“吃吧。”皇帝手一指。
明阳端起粥碗，梗米熬的稠而不腻，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
她小口喝了两口，夹了一筷子笋丝，切得很细，脆生生的。她嚼着，眼睛看着皇帝批折子。
皇帝笔尖在纸上走，写了几个字，停了停，又继续。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
眼角有着细纹，鬓角几根白发泛着银光。
明阳将桂花糕往旁边推了推，没吃。
又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皇帝才搁下笔，将最后一本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看向明阳。
这时，明阳已经吃完了，粥碗空了，小菜也空了两碟。
“为何不吃桂花糕？”
“吃饱了。”
皇帝笑：“你呀，一有心事，连最爱的桂花糕都不想吃了。说吧，什么事？”
明阳站起来，走到御前跪了下来。
“儿臣有罪。”
明阳额头贴着地面，将今晚的事都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为自己开脱。
灵舒小产，她知情不报，擅自处置，替她遮掩，所有过错由她一个人承担。
说完，殿内安静了好一会。
皇帝没让她起来，跪在青砖地上，膝盖隐隐发疼。
“朕早就知道了。”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听不出喜怒。
父皇早就知道了，明阳并不意外。
在这宫里头，若是父皇想知道，没有什么可以瞒住他。何况是这么大的事，藏是藏不住的。
“你以为朕会罚你？”皇帝问。
明阳没有接话。
她不是怕父皇会罚她，而是愧疚。对父皇的愧疚。
这事错在李灵舒。
但宫人们也罪不至死。
“你今晚不来，朕才会罚你。”皇帝语气顿了顿。
“你来了，朕就知道这件事情你已经替朕处置过了。改好了太医的脉案，封住了宫人的口风，逸宁那边你也安抚过了，一条条都想在了朕前头。”
“朕没有看错你。”
明阳抬起头，皇帝此时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在朝堂上听大臣奏事时一模一样。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语速慢了一些。
“逸宁的事朕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好管，管了御史台那边又要说个没完，不管，宗室那边又盯着。”
皇帝把玩着案上一方小印，“你替朕管了，管得很好。”
“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心疼皇妹，也心疼父皇。”
皇帝手上动作一顿。
“逸宁的事若闹到朝堂上，最难做的是父皇。逸宁是父皇的亲骨肉，父皇舍不得罚她，也不能不罚她。儿臣不想让父皇做这个选择。”
御案台上，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皇帝看着她，想起了多年前。明阳还小的时候，每次他下朝回来，都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她从来不替自己求什么，但是替她哥哥求过很多次。
明德小时候淘气，爬假山摔破了膝盖，她跑来说是自己没有看好哥哥。明德偷了太傅的戒尺，藏在了花坛底下，她站在御书房门口替他背了半个时辰的书。
背到第三页就卡住了，脸涨得通红，背不下去了。
那时候她才六岁。
“你做了朕不方便做的事，做的很周全，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皇帝拿起笔，重新沾了墨。
“回去吧，早点歇着。”
明阳起身，膝盖跪得有点疼，站起来的动作慢了一些。她向皇帝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父皇也早些歇着。方才儿臣在廊下听您咳嗽了，折子是批不完的，龙体要紧。”
身后安静了一会，皇帝没说话。
“儿臣告退。”
回了昭阳殿，孙嬷嬷替明阳解下披风。
东配殿沐浴后出来，孙嬷嬷放下纱帐。明阳正要躺下，目光忽然顿住了。
锦盒。
装着瓷鱼的锦盒。
她要带去还给李灵舒的，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搁在寝殿的案几上。
“陛下还在批折子，奴才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明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细细的橘黄色烛光。
“父皇在处理政事，本宫在外面等便是。”
太监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殿下，夜里风凉，您身子金贵，要不您先去偏殿坐着歇歇，等陛下得空了，奴才立马来请您。”
“不必。”
太监退到一旁，朝身后的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小徒弟机灵，立马去端了热茶，又搬了张绣墩放在廊下避风处。
太监这才稍稍安了心，垂手立在一旁，眼睛却还忍不住地往明阳身上瞟。
这可是陛下的心肝，要真在风口里站出个好歹，他可担不起。
明阳没有坐，她站在廊下。
夜风吹着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她将披风拢了拢。杏儿提着灯笼站在身后，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采薇伸手接过去，挂在了廊柱上的钩子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御书房的门始终关着，偶尔里头传出翻折子的声音，沙沙的。
皇帝咳嗽了一声，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明阳听着那声咳嗽，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门从里面打开。出来的王公公看见她吓了一跳，转身又进去了。不多时，王公公出来请人。
“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子折子，批了一半。皇帝坐在案后，手还握着笔，看见明阳进来，把笔搁下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
“父皇还没用膳。”
“批完这几本就吃。”皇帝目光从明阳的脸滑到袖口，袖口那块褐色水渍被烛光照得很清楚，但他没问。
“坐。”
明阳走到御案旁边，在一张小几旁坐下。
那不是客座，是她小时候来御书房，皇帝让人摆的小桌，矮矮的，上面铺着软垫。她坐下来，膝盖刚好碰到桌沿。
皇帝继续批折子。批了两本，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吃过没有？”
“还没。”
皇帝皱了皱眉，朝门外喊了一声，王公公应声进来。
“去传膳。”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食盒提了进来。粥是温的，小菜三碟，还有一碟桂花糕，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全都放在了明阳面前的小几上。
“吃吧。”皇帝手一指。
明阳端起粥碗，梗米熬的稠而不腻，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
她小口喝了两口，夹了一筷子笋丝，切得很细，脆生生的。她嚼着，眼睛看着皇帝批折子。
皇帝笔尖在纸上走，写了几个字，停了停，又继续。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
眼角有着细纹，鬓角几根白发泛着银光。
明阳将桂花糕往旁边推了推，没吃。
又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皇帝才搁下笔，将最后一本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看向明阳。
这时，明阳已经吃完了，粥碗空了，小菜也空了两碟。
“为何不吃桂花糕？”
“吃饱了。”
皇帝笑：“你呀，一有心事，连最爱的桂花糕都不想吃了。说吧，什么事？”
明阳站起来，走到御前跪了下来。
“儿臣有罪。”
明阳额头贴着地面，将今晚的事都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为自己开脱。
灵舒小产，她知情不报，擅自处置，替她遮掩，所有过错由她一个人承担。
说完，殿内安静了好一会。
皇帝没让她起来，跪在青砖地上，膝盖隐隐发疼。
“朕早就知道了。”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和平时一样，听不出喜怒。
父皇早就知道了，明阳并不意外。
在这宫里头，若是父皇想知道，没有什么可以瞒住他。何况是这么大的事，藏是藏不住的。
“你以为朕会罚你？”皇帝问。
明阳没有接话。
她不是怕父皇会罚她，而是愧疚。对父皇的愧疚。
这事错在李灵舒。
但宫人们也罪不至死。
“你今晚不来，朕才会罚你。”皇帝语气顿了顿。
“你来了，朕就知道这件事情你已经替朕处置过了。改好了太医的脉案，封住了宫人的口风，逸宁那边你也安抚过了，一条条都想在了朕前头。”
“朕没有看错你。”
明阳抬起头，皇帝此时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在朝堂上听大臣奏事时一模一样。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语速慢了一些。
“逸宁的事朕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好管，管了御史台那边又要说个没完，不管，宗室那边又盯着。”
皇帝把玩着案上一方小印，“你替朕管了，管得很好。”
“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心疼皇妹，也心疼父皇。”
皇帝手上动作一顿。
“逸宁的事若闹到朝堂上，最难做的是父皇。逸宁是父皇的亲骨肉，父皇舍不得罚她，也不能不罚她。儿臣不想让父皇做这个选择。”
御案台上，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皇帝看着她，想起了多年前。明阳还小的时候，每次他下朝回来，都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她从来不替自己求什么，但是替她哥哥求过很多次。
明德小时候淘气，爬假山摔破了膝盖，她跑来说是自己没有看好哥哥。明德偷了太傅的戒尺，藏在了花坛底下，她站在御书房门口替他背了半个时辰的书。
背到第三页就卡住了，脸涨得通红，背不下去了。
那时候她才六岁。
“你做了朕不方便做的事，做的很周全，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皇帝拿起笔，重新沾了墨。
“回去吧，早点歇着。”
明阳起身，膝盖跪得有点疼，站起来的动作慢了一些。她向皇帝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父皇也早些歇着。方才儿臣在廊下听您咳嗽了，折子是批不完的，龙体要紧。”
身后安静了一会，皇帝没说话。
“儿臣告退。”
回了昭阳殿，孙嬷嬷替明阳解下披风。
东配殿沐浴后出来，孙嬷嬷放下纱帐。明阳正要躺下，目光忽然顿住了。
锦盒。
装着瓷鱼的锦盒。
她要带去还给李灵舒的，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搁在寝殿的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