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天未大亮，殿外还飘着细雨，将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灰蒙里，宣政殿内烛火高照，照着那些朱紫官袍明晃晃一片。
御史台一位官员捧着折子出列，义正言辞。
“臣有本奏，长公主近日在义谷镇，与金吾卫校尉江逐云过从甚密，同游同乐，数日不归。
虽是天家贵女，亦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如此行止，恐伤陛下清誉，亦有损朝廷体面。”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静，随即有两人出列附议。
“臣附议。”
“臣亦觉得，公主既然尚未定亲，更当避嫌，与六品校尉同游，确实不妥。”
龙椅上，皇帝没有马上说话。他将手里的折子慢慢合上，然后抬起头，扫过满殿朝臣。
“高盛。”
皇帝直呼其名。
御史台高盛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臣在。”
“你说说，朕的明阳今年多大了？”
高盛一愣：“回陛下，公主年已十九。”
“十九了，”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
“从前，你们说公主年岁已到，该议亲了。是谁连上三道折子？是谁要朕办雅集诗会？还有谁说京中才俊如云，总得让明阳多看看？”
高盛满头大汗：“是……是臣等为社稷考虑……”
“为社稷？”
皇帝声音猛地一沉，抓起手上的折子就砸了下去，折子正打在高盛的脚前，啪的一声，像抽在了众人脸上。
“朕依了你们，名册上，江逐云也是你们推上来的，说他武状元身家清白，堪配公主。”
皇帝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如今明阳不过是在义谷镇同他说说话，你们便说她不避嫌，损清誉，伤体面。怎么，此人从堪配公主到有辱公主，中间只隔了你们一张嘴？”
满殿寂静。
附议的那两人腰已经弯得极低，再也不敢吭声。
高盛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臣等绝无他意。只是公主久居宫外，若无人提醒，恐有小人趁机……”
“什么小人？”
皇帝走下丹陛一步，逼视着他，“你倒给朕说说，谁是小人？什么样的人是小人？江逐云？还是其他人？”
高盛连连磕头：“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裴瑾站在武官列首，面无表情。他素来不在朝上多言，可今日这事，关系明阳公主，也关系裴家。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
弹劾是假，试探圣意是真。
他思量一番，正要出列，皇帝已经开口了。
“你们都给朕听好了，”皇帝站在丹陛之上，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底。
“明阳是朕的嫡长公主。她做什么，不做什么，自有朕来管教。她在义谷镇陪她舅舅，替朕分忧。你们倒好，在永安城里高枕无忧，反倒管起朕的女儿和谁说话了。”
殿中无人敢吱声。
“今日这折子，不是弹劾她，是打朕的脸！”
皇帝一甩袖，龙袍带起一阵风。
“朕忍你们一次，忍你们两次，事不过三，今日起，若无真凭实据，再有人敢以风闻之物弹劾长公主，重罚不饶。御史台若管不住自己人，就一并连坐。”
“拟旨。”
皇帝口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长公主明阳，乃朕嫡长女，金枝玉叶，位同亲王。风闻弹劾，等同诽谤。再有犯者，夺职下狱。”
满殿朝臣齐齐跪下：“陛下圣明！”
裴瑾跪在人群中，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似是感应到什么，朝他这边扫来。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移开。
下朝时，雨已经停了。晨光从雨后漏下来，照在宣政殿的琉璃瓦上。王公公小步跟在皇帝身后，低声道。
“陛下，今日这话传出去，那些人怕是要消停一阵了。”
皇帝哼了一声。
“消停？他们消停不了。折子是不敢递了，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
王公公陪笑：“那老奴让人盯紧些。”
“这些人也是闲的。明阳去义谷镇，朕是不愿意的，可她非要去。她舅舅病着，做外甥女的去尽孝，谁能说个不字？偏到他们嘴里，就成了纵情欢游。”
“殿下是什么性子，陛下最清楚。那些人编排，折损不了殿下分毫。”
皇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公公。
“你说朕这江山，儿子在外头风吹雨打，朕都不心疼。可女儿只是出趟门，朕怎么觉得谁都想害她？”
王公公忙道：“陛下这是慈父心肠。”
皇帝摆了摆手，又继续往前走。
“儿子受点罪，那是该的，他要坐这把椅子，摔打摔打不是坏事。可女儿不一样。她不必受那些，谁都不能动她。”
王公公跟在后头，眼圈有点热。
“陛下安心，殿下身边有金吾卫，还有裴……”
王公公没有说完。
皇帝却笑了：“还有裴从安。”
王公公连忙说：“老奴多嘴。”
“你不是多嘴，你是看得清。裴从安那小子，朕心里有数。他若护不住明阳，也不配求这个驸马。”
“对了，”皇帝忽然道，“今日早朝的事，别和明阳说。”
“老奴明白。”
静宸别馆
明阳站在光辉堂前，边喂鱼边等李崇月。
白玉栏杆下的曲池里，养着成群的锦鲤，红白交错，一听见人声就涌了过来。
明阳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撒，满池的鱼影都围着她绕。
这时管女宫人的吴嬷嬷从回廊那头过来，脸上带着愁色。
“怎么了？”
一旁的孙嬷嬷问。
吴嬷嬷行了个礼：“殿下，昨日傍晚有两个小宫女请假出馆，说是去镇上买些东西。一个叫妙儿，一个叫小满。
两人说好了天黑前回，可到今早也没见人影。下处也没有，当值的屋子也找过了，都没瞧见。”
明阳听了，撒食的手顿了一下。
妙儿？昨日那个领了赏赐的小宫女。
“问过守门的吗？”
明阳转身问道。
“昨夜守门的，没瞧见人回来。”
吴嬷嬷很担心，“这俩丫头素来老实，不是贪玩不归的性子。尤其是那妙儿，断然不会在外头过夜。”
明阳将鱼食搁下，拿帕子慢慢擦了擦手。
“传本宫的话，让金吾卫派人去镇上找找，务必找到人。”
吴嬷嬷应声而去。
这时金吾卫中郎将霍凌有事求见。
明阳没让他在阶下回话，转身进了光辉堂。霍凌按刀跟了进去，杏儿她们留守在门外。
明阳在主位坐下。
晨光从东面照进来，把明阳那身淡金大袖衬得威仪凛然。
天未大亮，殿外还飘着细雨，将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灰蒙里，宣政殿内烛火高照，照着那些朱紫官袍明晃晃一片。
御史台一位官员捧着折子出列，义正言辞。
“臣有本奏，长公主近日在义谷镇，与金吾卫校尉江逐云过从甚密，同游同乐，数日不归。
虽是天家贵女，亦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如此行止，恐伤陛下清誉，亦有损朝廷体面。”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静，随即有两人出列附议。
“臣附议。”
“臣亦觉得，公主既然尚未定亲，更当避嫌，与六品校尉同游，确实不妥。”
龙椅上，皇帝没有马上说话。他将手里的折子慢慢合上，然后抬起头，扫过满殿朝臣。
“高盛。”
皇帝直呼其名。
御史台高盛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臣在。”
“你说说，朕的明阳今年多大了？”
高盛一愣：“回陛下，公主年已十九。”
“十九了，”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
“从前，你们说公主年岁已到，该议亲了。是谁连上三道折子？是谁要朕办雅集诗会？还有谁说京中才俊如云，总得让明阳多看看？”
高盛满头大汗：“是……是臣等为社稷考虑……”
“为社稷？”
皇帝声音猛地一沉，抓起手上的折子就砸了下去，折子正打在高盛的脚前，啪的一声，像抽在了众人脸上。
“朕依了你们，名册上，江逐云也是你们推上来的，说他武状元身家清白，堪配公主。”
皇帝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如今明阳不过是在义谷镇同他说说话，你们便说她不避嫌，损清誉，伤体面。怎么，此人从堪配公主到有辱公主，中间只隔了你们一张嘴？”
满殿寂静。
附议的那两人腰已经弯得极低，再也不敢吭声。
高盛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臣等绝无他意。只是公主久居宫外，若无人提醒，恐有小人趁机……”
“什么小人？”
皇帝走下丹陛一步，逼视着他，“你倒给朕说说，谁是小人？什么样的人是小人？江逐云？还是其他人？”
高盛连连磕头：“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裴瑾站在武官列首，面无表情。他素来不在朝上多言，可今日这事，关系明阳公主，也关系裴家。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
弹劾是假，试探圣意是真。
他思量一番，正要出列，皇帝已经开口了。
“你们都给朕听好了，”皇帝站在丹陛之上，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底。
“明阳是朕的嫡长公主。她做什么，不做什么，自有朕来管教。她在义谷镇陪她舅舅，替朕分忧。你们倒好，在永安城里高枕无忧，反倒管起朕的女儿和谁说话了。”
殿中无人敢吱声。
“今日这折子，不是弹劾她，是打朕的脸！”
皇帝一甩袖，龙袍带起一阵风。
“朕忍你们一次，忍你们两次，事不过三，今日起，若无真凭实据，再有人敢以风闻之物弹劾长公主，重罚不饶。御史台若管不住自己人，就一并连坐。”
“拟旨。”
皇帝口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长公主明阳，乃朕嫡长女，金枝玉叶，位同亲王。风闻弹劾，等同诽谤。再有犯者，夺职下狱。”
满殿朝臣齐齐跪下：“陛下圣明！”
裴瑾跪在人群中，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似是感应到什么，朝他这边扫来。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移开。
下朝时，雨已经停了。晨光从雨后漏下来，照在宣政殿的琉璃瓦上。王公公小步跟在皇帝身后，低声道。
“陛下，今日这话传出去，那些人怕是要消停一阵了。”
皇帝哼了一声。
“消停？他们消停不了。折子是不敢递了，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编排。”
王公公陪笑：“那老奴让人盯紧些。”
“这些人也是闲的。明阳去义谷镇，朕是不愿意的，可她非要去。她舅舅病着，做外甥女的去尽孝，谁能说个不字？偏到他们嘴里，就成了纵情欢游。”
“殿下是什么性子，陛下最清楚。那些人编排，折损不了殿下分毫。”
皇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公公。
“你说朕这江山，儿子在外头风吹雨打，朕都不心疼。可女儿只是出趟门，朕怎么觉得谁都想害她？”
王公公忙道：“陛下这是慈父心肠。”
皇帝摆了摆手，又继续往前走。
“儿子受点罪，那是该的，他要坐这把椅子，摔打摔打不是坏事。可女儿不一样。她不必受那些，谁都不能动她。”
王公公跟在后头，眼圈有点热。
“陛下安心，殿下身边有金吾卫，还有裴……”
王公公没有说完。
皇帝却笑了：“还有裴从安。”
王公公连忙说：“老奴多嘴。”
“你不是多嘴，你是看得清。裴从安那小子，朕心里有数。他若护不住明阳，也不配求这个驸马。”
“对了，”皇帝忽然道，“今日早朝的事，别和明阳说。”
“老奴明白。”
静宸别馆
明阳站在光辉堂前，边喂鱼边等李崇月。
白玉栏杆下的曲池里，养着成群的锦鲤，红白交错，一听见人声就涌了过来。
明阳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撒，满池的鱼影都围着她绕。
这时管女宫人的吴嬷嬷从回廊那头过来，脸上带着愁色。
“怎么了？”
一旁的孙嬷嬷问。
吴嬷嬷行了个礼：“殿下，昨日傍晚有两个小宫女请假出馆，说是去镇上买些东西。一个叫妙儿，一个叫小满。
两人说好了天黑前回，可到今早也没见人影。下处也没有，当值的屋子也找过了，都没瞧见。”
明阳听了，撒食的手顿了一下。
妙儿？昨日那个领了赏赐的小宫女。
“问过守门的吗？”
明阳转身问道。
“昨夜守门的，没瞧见人回来。”
吴嬷嬷很担心，“这俩丫头素来老实，不是贪玩不归的性子。尤其是那妙儿，断然不会在外头过夜。”
明阳将鱼食搁下，拿帕子慢慢擦了擦手。
“传本宫的话，让金吾卫派人去镇上找找，务必找到人。”
吴嬷嬷应声而去。
这时金吾卫中郎将霍凌有事求见。
明阳没让他在阶下回话，转身进了光辉堂。霍凌按刀跟了进去，杏儿她们留守在门外。
明阳在主位坐下。
晨光从东面照进来，把明阳那身淡金大袖衬得威仪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