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月一听温泉两个字,顿时不困了,腾地坐直。

    “阿姐,去嘛去嘛!我早就听说了,这里的温泉比宫里的还养人。”

    明阳倒没急着应。

    她侧过头,朝半开的窗扇极轻地喊了一声:“随月。”

    窗外只有风吹树叶的响,没有人应。李崇月正疑惑着,忽然扑棱一声,一道人影从窗外檐上倒挂下来,黑衣长发,倒吊着朝屋内一拱手,笑得散漫。

    “殿下,唤我呀,我还当这一路得蹲到后半夜呢。”

    李崇月吓得一嗓子叫出来,把孙嬷嬷也惊得往后退了半步。采薇和杏儿同时挡在了明阳跟前。

    明阳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别慌。

    “无妨,本宫的人。”

    又朝宋随月道,“下来吧。”

    宋随月一个翻身,轻巧落地,顺势弹了弹身衣服上的灰,朝李崇月眨了一下眼。

    因为就李崇月表情最夸张。

    “小郡主莫怕,我不吃人。”

    李崇月眨巴眨巴眼:“你看起来好像刺客。”

    宋随月一本正经:“我可是正经人。”

    “一路跟来,可还吃得消?”明阳问她。

    宋随月笑道:“殿下车驾气派,我跟在后头有吃有喝,就是羽林军太密了,好险没跟丢。”

    李崇月拍了拍胸口。

    “怪吓人的。”

    宋随月很自豪:“我这叫轻功好。”

    李崇月还想再说两句,明阳打断了二人拌嘴。

    她开口说道:“既然来了,便一起泡汤泉吧。这别馆的温泉素来有名,池子形制特殊,占地也极宽,容得下不少人。正好借此松快松快。”

    宋随月眼睛一下子放光。

    “跟着殿下果然有福。”

    孙嬷嬷在一旁听着,神色微敛。

    这处牡丹温泉池是先太子当年下令修造的。

    整个汤池雕琢成一朵盛放牡丹的模样,一重一重花瓣各自围成独立汤池,最中心位置则是一方开阔的主汤池。

    当初造这池子的心思本就不算端正。

    原是打算招一众美人同游共浴,专供享乐取乐。

    只是后来太子事败被贬,这座极尽巧思的汤池便就此闲置,那番风月念想终究半点也没能用上。

    这些旧事孙嬷嬷心里清楚,却不便当众言说。转身领着宫女下去布置汤室,备上浴物与纱幔。

    程家姐妹从别馆出来时,月亮已经从山后升起来了。

    晚风带着终南山里的凉气,吹得人衣角轻轻翻动。随行的女眷各自散了,只剩程若仪,程若兰和来接她们的兄长程砚同路步行归家。

    想着路上可以在镇上逛逛。

    程若仪憋了一路,等驿馆灯火远了,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算出来了,阿姐,公主是好看,比远远看着还好看,可她坐在那里,明明在笑,我大气都不敢出。

    你瞧她坐的那样直,连靠都没靠一下。我坐那一小会,后腰都要酸了。”

    她边走边揉着自己的腰。

    程若仪笑了笑。

    “人家是嫡长公主,自小的规矩。我也累,就是没敢说。”

    “你们说公主这样的身份,又这样端方,将来驸马可怎么当啊?听说海选驸马,画像都堆到礼部去了。

    这哪里是选夫?

    这分明是满天下能找一个能日日在她跟前伺候的人吧。要是我,我肯定不乐意。”

    她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笑得鬼精鬼精的。

    “哥,你愿不愿意?”

    程砚被点名,立马皱眉。

    “闭嘴,我可不想被送进去,日日夜夜在家里给女人当牛做马,还不如去边关跑马自在。”

    他说得极快,像真怕沾上这事儿。

    程若仪扯了一下妹妹。

    “话可不能乱说。”

    嘴上说着不该说,可是那点打趣到底没收住,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路回去,街边灯还未熄,不少年轻男子在茶铺前,石桥边聚着。

    程若仪走过去时,总有人悄悄抬眼。她今日虽然穿的素净,却被这满镇的灯一照,更显得温婉清丽。

    程若仪看得分明,等过了石桥才小声说。

    “阿姐,今晚看你的少说有十来个。”

    程若仪嗔了她一眼。

    “别胡说。”

    一旁的程砚悠悠道:“你阿姐这样的,出门一趟难免有人看,可这世上也不是谁都能配得上她。”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的得意。

    “我妹妹若要嫁,就得嫁全天下最好的儿郎,差一点我都替她不值。”

    “哥哥又浑说,什么最好不最好的,叫人听去像什么话?”

    程若仪嗔道。

    程若兰却不依,凑上来追问。

    “那哥哥觉得全天下最好的儿郎是谁?”

    程砚自然答不上来,他摸了摸鼻子,哼道:“反正就是最好的那个,将来你便知道了。”

    程若兰撇撇嘴。

    “那就是不知道喽。”

    程砚不乐意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不说,是怕你晓得了更要攀比。”

    程若兰追着要打他。

    程若仪在后头喊着,让他们慢些,三人笑闹着走远。

    快到家门口时,程若兰想起正事:“阿姐,明日是不是要去杜角镇看姨母?”

    程若仪点头。

    “是,该带的东西我都让丫鬟备好了。”

    程砚闻言,回头道:“去姨母家可别到处乱跑,这几日外头不太平的很。”

    程若兰冲他做了个鬼脸。

    “知道了,就你爱操心。”

    静宸别馆后院汤泉

    宫里随来的宫人进退有度,端巾帕,捧香露,提熏笼,全程轻手轻脚,来去无声。

    所有物件,一应齐备。

    池边铺着素绸软毯,沿廊几步一灯,暖光温软。

    袅袅水汽沉沉升腾,白雾漫遍整座院落,将夜色灯影都笼得朦胧缥缈。

    汤池边,宋随月正试着水温。

    听见动静,腾然回头,瞬间僵在原地。

    以前众人所见的明阳,永远是规制严谨的宫装,端正华美的朝服,鬓缀珠玉,眉眼凝着天家独有的矜贵威仪。

    居高临众,从容自持。

    人人见之皆垂首行礼,无人敢肆意抬眼细看分毫。

    可此刻,明阳褪去所有森严礼制,她只穿着一身月白软纱寝衣,款步而来,竟让宋随月看愣了。

    衣料轻薄柔软,被水汽微微濡湿,浅浅贴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长发松松挽起,仅几缕细发垂落在雪白颈侧。

    无金玉压鬓,无粉黛妆点。

    可骨相清绝,眉目天成,灯下雾里,色若月华,淡而极艳。

    宋随月怔怔望着。

    一旁的李崇月也看呆了,不由开口:“阿姐……你平日总穿得那般端庄肃穆,看着好生清冷严肃,原来这般好看啊。”

    她语气直白又真切,眼神舍不得挪开半分。

    虽然说是一起泡汤泉,但总归尊卑有别,大家不敢放肆,没人敢先下池子。

    明阳淡淡勾了勾唇。

    “既来休憩,就不必拘礼了。夜里无人拘束,都放开些,咱们好好松快片刻。”

    短短几句话,温柔却宽和。

    撤去了压在众人头顶的那层森严规矩,大家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宋随月笑着打趣。

    “殿下这般模样,若是让京中郎君见了,怕是人人都要醉在这汤池月色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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