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安垂下眼。

    “臣失礼。”

    “裴大人查得很准。毒是下在本宫身上的,豹子是冲本宫来的。”

    明阳直言不讳。

    “太医却说本宫无碍。”

    “殿下。”裴从安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

    “毒物入体,不可大意,太医院未必有这一脉的记载,但臣祖母或许能验。”

    裴家老夫人善医术。明阳是知道的。

    太后曾经跟她提过,裴家老夫人曾得过江湖神医的秘传,医术了得。嫁入裴家之后,不再行医,但当年的本事还在。

    “祖母在裴府,”裴从安说,“从行宫到裴府,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只是……”

    他没说完,但是明阳听懂了。

    她迎上他的目光。

    “那就有劳裴大人了。”

    “殿下。”

    “去裴府,现在就走。”

    “殿下千金之体,深夜出宫恐不妥当。”

    “本宫中的是毒,不是风寒。”明阳瞥了他一眼。

    孙嬷嬷进来为她披上披风,宽大厚实,从头到脚。她将帽子拉起来,遮住了湿漉漉的长发。

    “嬷嬷,去跟父皇说,本宫去裴府请裴老夫人看诊,让父皇不必担心。”

    “公主……”孙嬷嬷担忧。

    “有裴大人在,不必担心。”

    孙嬷嬷看了一眼裴从安,又看了明阳一眼,抿了下唇,转身走了出去。

    “其他人不必跟来。”

    行宫后门,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两匹马已经备好。

    裴从安朝她伸出手。

    明阳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她将披风系带紧了紧,把手放了上去。

    二人并骑。

    原先知道,但是从未体验过。

    明阳坐上去后才发现,这位置颇为尴尬。

    裴从安的双臂从她身侧绕过去,并没有碰到她,只有衣料蹭过披风。

    “得罪。”裴从安道。

    明阳点头。

    马蹄声响起,风声从耳边灌进来。

    披风帽子被吹得往后滑落,她的长发随风扬起,发梢抚过他的下巴。他偏了下,没有躲开,因为第二缕又来了。

    裴从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后背挺得更直了些,和她尽量隔出一线空隙。

    风带着水汽和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她刚沐浴过,那点热度从披风下透出来,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贴在他胸口。

    那味道,随着风,直往肺里钻。

    不是毒,但是比毒更难防。

    裴从安在马背上多年,什么样的颠簸都经历过,从来没有任何一次让他觉得缰绳这么难握。

    行了约莫一刻钟。

    裴从安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明阳感觉到了。

    “裴大人。”

    “嗯。”

    “你怎么了?”

    身后沉默了一会,然后裴从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殿下的毒或许还有残余,臣离得近,有些不适。”

    他接着说道,“殿下不必担心,臣无碍。”

    明阳抬手将帽子重新拉上,往前挪了半寸。

    半寸而已。

    裴从安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将呼吸放得更慢。

    在大理寺审过无数犯人,让他们崩溃的方式有多种,没人告诉过他,公主身上的气息也能算是一种。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几缕发丝从帽沿钻出来,拂在他的衣襟上。他只要再低半寸,下巴就会碰到她的发顶。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永安城的灯火越来越近。

    -

    裴府的大门前,裴老夫人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明阳下马,她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老身见过长公主殿下。”

    “老夫人不必多礼。”

    明阳上前,虚扶了一下。

    裴老夫人直起身,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腰侧,又收回来,没有多问,侧身让开。

    “殿下请进。”

    裴从安将缰绳交给下人,他在马旁站了片刻,然后才大步跟上。

    厅堂里,烛火通明。

    裴老夫人取出一只白瓷碗放在桌上,又从针盒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一下。

    “殿下,老身需要在您指尖取几滴血。”

    明阳伸出手。

    裴老夫人捏住她的指尖,银针下去。血珠冒出来,滴在了白瓷碗底,晕开一圈圈血色。

    她端起碗,凑到鼻下闻了闻。

    裴从安站在旁边,没有靠近。他的目光落在明阳指尖上,那个被针刺过的小小红点。

    “是狂心草。”

    裴老夫人蹙眉,“此毒老身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五十年前在蜀中,一个被灭门的山庄里,凶手用它引来狼群毁尸灭迹,第二次便是今晚。”

    没想到,用在了自己好友孙女身上。

    “巴蜀深山的东西,研磨成粉,无色无味,人闻不出来,但方圆数百丈内的猛兽,确是可以闻到,会令其发狂。”

    裴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毒,这是个局,有人要让殿下,在围场上死于野兽之下。让这一切看起来,不过是个意外。”

    “好狠的心思。”

    明阳没有说话。她知道是谁,也知道对方不是要她的命。至少此刻不是。

    对方要的是陆衍一场舍命相救之功,抵消所有流言。

    让婚事板上钉钉。

    “这药进了人体,起效很快,但留不久,一两个时辰就开始散了,至明日早上,太医院那帮人,就算把血抽干了也查不出来。”裴老夫人说道。

    “幸好殿下及时,不然再晚半个时辰,老身也闻不出来了。”

    “可需解药?”裴从安问。

    “不需要,过一晚就干净了,但伤及本元,明后天会乏力嗜睡,养个几日就好。”

    裴老夫人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小瓷瓶,白釉色,瓶口用红蜡封着。

    她撬开蜡封,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

    “这是养元丹,补气血固根本,殿下服下,明日便不会那么难受。”

    “多谢老夫人。”

    明阳接过药丸,就着水服下。入口微苦,咽下去之后,却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严征和王太医也到了。

    王太医跟着引路的丫鬟快步进入厅堂。他在路上听严征告知,公主是来裴府验毒,具体什么毒一概不知。

    进了厅堂,见明阳端坐在那里,先是一愣,随即上前行礼。

    “殿下。”

    “不必多礼。”

    裴老夫人:“殿下今晚别走了,中毒身子未愈,再吹一夜的风,明日怕是起不来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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