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外,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从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来,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明阳站在铜镜前,试穿嫁衣。

    一层又一层大红罗缎叠在一起,金线绣出的鸾鸟从裙摆一路攀升到腰际,羽翼舒展,栩栩如生。

    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

    每一颗都饱满圆润。

    腰封是金色的,衬得那腰身盈盈一握,上头缀着一块羊脂白玉的佩,雕着并蒂莲的纹样。

    孙嬷嬷的眼眶当时就红了。

    “殿下……”

    孙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配不上眼前的画面。

    尚衣局的王尚宫带着三个绣娘站在一旁,此刻也看呆了。

    “长公主殿下穿这一身,”王尚宫回过神,“臣做了二十年的衣裳,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不是衣裳好看,是殿下长得好看,衬得这衣裳都跟着鲜活起来。”

    旁边年轻的绣娘拼命点头。

    李明阳在镜子前转了半圈,裙摆散开,宛若盛开牡丹。

    她低头看了看腰封的位置,又抬了抬手臂。

    “腰封这里再收两分,袖口这里珍珠的间距可以再密一些,现在这样远看有点稀疏。”

    王尚宫连忙记下。

    细节核对完,绣娘们上前帮忙脱下嫁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特制的紫檀木箱笼里。

    王尚宫又从随行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个托盘,上头叠着一套崭新的衣裙,九钿礼衣,绯红织金大袖衫,轻薄罗料,贴合春意。

    “殿下,这是明日大庆宴上要穿的,您看看可还满意?”

    李明阳看了眼,点了点头。

    尚衣局的人退下了,三个绣娘跟在王尚宫身后,鱼贯而出。

    昭阳宫的正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比方才大了一些,哗哗地响。

    午膳摆了上来。

    四道凉碟,八道热菜,一盅汤,两样点心。

    菜色精致,分量不大,但样样都是御膳房的拿手好戏。

    用完午膳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昭阳宫很大,是京城宫城里地势最高的几座宫殿之一,站在寝殿前可以俯瞰整片京城。

    此刻雨幕沉沉,笼罩着整座城。

    李明阳喜欢在长廊上散步。

    昭阳宫的长廊是前朝修建的,沿着宫殿的中轴线一路延伸到后花园。

    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节奏忽快忽慢。

    她走了两圈,回到寝殿又睡了半个时辰。

    雨小了很多。

    明阳坐起来,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多了一丝慵懒的妩媚。

    “拿花来吧。”她说。

    宫女们早就准备好了。

    采薇一声令下,七八个宫女依次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满满一篮子的花。

    粉白桃花,淡红杏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时令花卉,都是三四月间开得最好的品种。

    宫廷教插花的赵姑姑已经等在偏殿了,见李明阳过来,笑着行了礼。

    李明阳插花的时候,很专注。

    赵姑姑在一旁偶尔指点两句,大多时候安静看着,因为明阳的手艺,已经不需要人教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

    窗外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李明阳放下手里的花剪,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亮了一些。

    “出宫去转转吧。”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孙嬷嬷问:“公主想去哪儿?”

    李明阳想了想,还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她从小到大,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杏儿在一旁眼睛亮晶晶:“殿下,西城有个专门给西域商人开的集市,明天不是有西域使臣来参加大庆宴嘛,听说带了不少商人过来,现在那个集市肯定特别热闹!”

    杏儿满脸写着想去。

    “行吧。”李明阳同意了,“不过要低调点。”

    明阳换上了男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

    她本就长得高挑,五官明艳大气,穿上男装非但没有被压住,反而多了一种雌雄莫辨摄人心魄的美。

    像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眉眼间全是天生的矜贵和漫不经心。

    当然,暗处还跟着五个大内高手。

    宫里头管事的,可不敢让长公主有半点闪失。

    西城的扎布集市果然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和孜然的味道,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还有骆驼嘶鸣声混在一起,吵杂又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杏儿像一只出了笼的鸟,眼睛都不够用,左看右看,买东买西。

    不到半个时辰,手里就提了一大堆东西,珊瑚手钏、碧玉耳环、蜜饯、奶疙瘩……

    翻了翻荷包,杏儿脸垮了。

    “殿下……”杏儿可怜巴巴地凑过来,“我好像买太多了,荷包瘪了……”

    李明阳看她一眼,没忍住笑了。

    “今日晚上,我包了。”

    杏儿的眼睛瞬间亮了,拉起采薇就往下个摊位跑。

    孙嬷嬷在李明阳身边低声说:“姑娘,您这样宠杏儿,会把她惯坏的。”

    李明阳不在意:“她也花不了多少钱,难得来一趟。”

    孙嬷嬷不再说什么了。

    她知道殿下性子,对在意的人,向来都是大方的。

    杏儿在一个卖手链的摊位前停下来,正拿起一条银链子端详。

    旁边也站着几个人,也在看手链。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正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跟摊主说着什么。

    李明阳没太在意,走到旁边的摊位看花瓶。

    那几个人说话的声音飘过来。

    “这手链做工,还不如咱们那里好看。”一个女声,带着西域口音,语气里全是不屑。

    卖东西的胡商盯着其中一个人看,旁边有人出声骂了他几句,具体骂了什么李明阳没听清,只听见胡商连连道歉说可以打折。

    那人哼了一声,又损了几句,几个人转身走了。

    巧的是,李明阳她们也往同一个方向走,恰好走在那几个人后面。

    那几个西域女子还在议论。

    “中原也不过如此嘛,满大街走下来,也没见几个美人。”

    “就是,就算好看的,也长得小家子气,不如咱们家乡的姑娘,大气明艳,那才叫美人。”

    “行了。”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忽然出声,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在人家地盘上,言行举止都注意点。”

    三人立刻闭嘴。

    杏儿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小脸气得鼓起来,不服气,想上去理论,被采薇一把拽住。

    “你拦我干嘛!”杏儿嘟囔。

    采薇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神往李明阳那边偏了一下。

    李明阳根本没往这边看。

    她在看琉璃灯,灯身是深蓝色的,里头有金色的纹路,灯光一照,像有星星在流动。

    杏儿咽下了那口气。

    集市越往里走越热闹。

    李明阳对什么都好奇,但什么都不太想买。

    她在一个卖奶酒的摊位前停下,空气里飘着酸甜的奶香味,闻着就让人想尝一口。

    “坐吧。”

    李明阳率先坐下。

    卖奶酒的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胡商,见来了客人,立刻热情地端上三碗奶酒。

    李明阳端起来喝了一口,酸酸的,带着一股奶香,还有点淡淡的酒味,说不上多好喝,但确实很特别。

    她又喝了一口,再到第三口,觉得越来越好喝。

    胡商收拾着台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明阳这一桌,视线落在李明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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