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院内传来脚步声。

    裴从安走出来时,一身深紫圆领罗袍,料子轻薄,是入夏的规制。

    衣身织着淡淡的散花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腰间系一条玉带,左侧挂着金鱼袋,底下的流苏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着。

    他看见裴瑾站在院外,脚下微微一顿,随即上前,拱手行礼。

    “父亲。”

    裴瑾没应声。

    盯着儿子,目光从他那张冷白清俊的脸扫过去,又落到他腰间那枚金鱼袋上。

    他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什么心,也没让他省过什么心。

    从前是不爱说话,后来是太有主意。

    如今倒好,主意大到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

    裴从安回望着他,一动不动。

    那眼神,坦荡,坚定,没有半分闪躲。

    裴瑾看了他很久才开口。

    “想好了?”

    “想好了。”

    “你祖父当年替我拒了先帝的赐婚,如今你要娶公主,这一巴掌是打在他老人家的牌位上。”

    裴从安看着父亲,沉默了一瞬。

    “儿子自己去跪。”

    裴瑾皱了皱眉,他听懂了裴从安话里的意思。

    盯着儿子看了又看,忽然觉得这小子眉眼确实有几分像他的父亲。

    那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裴瑾转过身,朝大门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裴从安一眼。

    “今日早朝,陛下若问你,你就说这是裴家的意思。”

    裴瑾想了想,“裴家没出过这样的事,如今你要娶,是你自己选的,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叔公那边,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裴瑾抬脚便走。

    裴从安跟在后面,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松涛院。

    府门外,马车已经候着了。

    裴瑾上车前,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别丢裴家的人。”

    “不会。”

    裴瑾哼了一声,钻进马车。

    裴从安翻身上马。

    此时天边刚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永安城的坊门还没全开。

    天边已经暗暗滚起了乌云。

    若兰寺的后院有一株老银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入夏以来,叶子绿得发亮,密密麻麻遮了半边院子。

    不过最近有些反常。

    正是入伏的天气,叶子就一日一日地落。

    老和尚每日清晨扫地,竹帚底下总有一堆堆青绿的叶子,本不该落的时节却落了。

    而且这几日天气也热得反常。

    蝉声格外的噪,从早到晚不停,吵得人心浮躁得很。卯时刚过,晨钟的余韵还悬在殿梁上,迟迟不散。

    老和尚提着竹帚站在廊下,一下一下贴着青砖慢慢走,扫过昨夜落下的银杏叶。

    忽然,蝉声停了。

    满山的蝉在同一瞬间,一个都不叫了。

    整座若兰寺,仿佛时间停止了。

    老和尚的竹帚也停了,他抬头看天。

    “叮……”

    檐角那枚铜铃,自己响了一声。

    一股风从山门头灌了进来。

    这风来得毫无征兆,一下子把扫拢的落叶吹得四散,檐角百十枚铜铃被掀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天上乌云翻滚。

    一层压着一层,翻涌着,撕扯着,云缝里透着几线暗金色的光,忽隐忽现。

    风一阵紧过一阵,院中那枚老银杏被吹得枝叶乱颤,青叶落了满地。

    老和尚站在廊下。

    仰着脸,眯着眼,望着那片翻涌的天。

    风吹得他灰布僧袍哗哗作响,徒弟从大殿里跑出来,慌慌张张去收廊下晾的僧袍,见他这样,忍不住喊道。

    “师父,起风了!要收东西!”

    老和尚没动。

    “收什么,该来的总要来。”

    他的目光往北投去,望向那极远处,那一边是永安城,皇城。

    此刻钟声回荡,百官列班的地方。

    徒弟抱着僧袍跑进殿去,还要再回头收别的物件,急得满头大汗。

    老和尚也不急,他就站在那里,望着翻涌的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了然和通透。

    “变天了。”

    他轻声说。

    昭华宫

    天还没亮透,李云姝就醒了。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半点睡意都没有。

    虽然一宿没睡,但是她感觉身子很轻,胸口也不闷,手脚都是暖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坦过了。

    如今她走几步也不会喘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昨日照镜子的时候,她看着这样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个病殃殃的李云姝好像已经死了。

    活过来的是另一个人。

    裴从安昨夜回京了。

    她昨日便得了信,然后就睡不着了。

    既然毫无睡意,她便早早起了身,让宫女伺候着梳妆。

    宫女把衣柜里的衣裳一件件取出来,在她面前排开。李云姝坐在镜前,一件件地看过去。

    挑了半晌,她的指尖停在了一件酒红色的衣裳上。

    齐胸的襦裙,裙身绣着大朵的鎏金牡丹,金线纹样沿着裙摆一路蜿蜒而上,在晨光里泛着富贵的光。

    薄罗长袖,外头再罩一层半透的酒红大袖披帛。

    颜色,明艳。

    她从来没有穿过。

    人人都说明阳最爱明艳的打扮,宝蓝,艳红,金线,往身上一裹,满殿的人都被压下去。

    她也要这样。

    “就这件吧。”

    宫女应着,替她穿上,束好裙带,理好披帛,又替她把发髻梳得高高的,簪上成套的金步摇,细碎的珠串垂在鬓边。

    一动便晃,摇曳生姿。

    最后在额间点一枚花钿。

    铜镜里的人,酒红配鎏金,华贵,明艳。

    李云姝看了又看,很是满意。

    她拨了拨鬓边的珠串,又理了理披帛,看着嫣红的唇脂,慢慢笑了。

    好看。

    真好看。

    柔禾嬷嬷进来时,李云姝正对着镜子笑。

    “殿下今日气色真好。”

    李云姝转过头,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嬷嬷,你说他见了本宫会不会认不出来了?”

    柔禾嬷嬷笑了笑,走到她身后,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好。

    “那是自然,殿下如今与从前判若两人,谁见了都会多看两眼。”

    这个多看两眼,不用说,李云姝也知道指的是谁。

    她立马脸红了。

    “嬷嬷,你说他……如今满城都在传,他把裴家传家的玉佩给了明阳,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明阳?”

    柔禾嬷嬷替她理着发的手顿了一下,笑容未变,语气又轻又软。

    “殿下想想,裴大人是什么人?那样的性子,若真把大公主放在心上,头一件事便是护着她的名节。”

    “他若真心,哪肯让一块玉佩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让天下人指着大公主议论。”

    “可他让传了。”

    柔禾嬷嬷垂着眼,“裴家让传了。再说,给了玉佩又何妨?裴家是有规矩的,不娶公主。

    裴家老太爷当年跪了两回,先帝的赐婚都给辞了。他再怎么着,也越不过裴家祖训去,给了玉佩也不算数。”

    铜镜里,李云姝的脸一点点亮起来。

    “嬷嬷说的是。”

    柔禾嬷嬷慢慢弯了弯唇:“殿下明白就好。”

    李云姝心里那点堵慢慢散了。

    嬷嬷说的对。

    就算玉佩是真的,裴家不娶公主,那玉佩给了也白给。

    他救明阳跟救她,是一样的,都是本分。

    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红润,眉眼温柔。如今这样比从前好太多了。

    她不信裴从安看不见她。

    明阳是嫡长公主,可嫡长也有嫡长的傲,裴从安那样的人,未必喜欢一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女子。

    他或许喜欢的,就是一个安安静静,温柔仰慕着他的人。

    像她这样。

    柔禾嬷嬷在她身后笑了笑,那笑在镜子里一闪而过,李云姝并没有看见。

    “殿下只管去,老奴替您打点好了。早朝散了,裴大人从宣政殿出来,走的是东华门那条路,殿下在那儿等着,他若见了殿下,定会停下来说几句的。”

    李云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自己一眼。她好了,她真的好了。

    再也不是走三步便要喘,说两句话便要歇的,整日整日的躺在榻上,只能听着外头的风声雨声。

    这些年,她什么都没有。

    父皇的目光从来不在她身上落过,皇兄们的谈笑也从来不会为她停一停。宫里的人对她客气,可那客气里是怜悯。

    而明阳不同。

    她好像生来就在光里。

    父皇捧着她,皇兄护着她,满宫的人见了她都要低头,要什么有什么。

    凭什么?

    她慢慢抚过自己的脸。

    如今她是个正常人了,便该拥有一切正常人该有的。

    属于明阳的,她也该有。

    父皇的宠爱、皇兄的关切、满宫上下恭恭敬敬的尊重……

    还有裴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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