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安道:“唐大人所言极是,见人落水施救本是善举,若因施救便受重罚,恐使天下人见危不敢援手。

    陆公子此举,于情理上无可厚非。”

    陆正海跪在地上,听了这番话,顿时心生感激。唐大人也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裴从安是来递台阶的。

    结果,裴从安接下来说的话,让陆正海如坠冰窟。

    “陆尚书,昨夜春宴,臣也在场。苏家小姐落水时,令郎正与几位同僚说话,距离湖边少说有十余丈。

    而苏家小姐落水时,她身后就站着陆府的仆妇和小厮。”

    裴从安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的困惑。

    “三尺与十丈余,令郎这耳力之好,着实令人佩服,能否请陆尚书代为解惑?”

    殿中,忽然安静得可怕。

    “是令郎未卜先知,早料到苏家小姐会落水?还是陆府的仆妇小厮,全是聋子哑巴,见人落水既听不见也不会动?又或者,”

    裴从安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淡了。

    “令郎对苏家小姐格外留心,旁人看不见的,他偏看得见?”

    陆正海额头冷汗,蹭蹭往下淌,嘴巴哆嗦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未卜先知,仆役失职,格外留心。

    陆正海选哪个都是死路。

    其他人鸦雀无声,这三条罪状,哪一条都不轻,想帮腔都难。

    “未卜先知?仆役全是聋子?还是格外留心?”皇帝靠回龙椅,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只停在嘴角,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朕倒是头一回听说,陆正海,你觉得是哪一种?”

    “这……这……”

    陆正海急红了脸,但终究答不上来。

    裴从安见他实在答不上来,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御座。

    “臣斗胆请教陛下,一个准驸马,在婚期将近之际,对另一位姑娘的安危如此敏锐,反应如此迅速,甚至快过了近在咫尺的仆役。

    此事,算不算忠心可嘉?”

    满朝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出列的大臣,默默退了回去。这时候伸头,只怕就是送命了。

    替陆家说情的老臣,此刻恨不得在地上刨个洞出来。

    忠心?对谁的忠心?

    陆正海跪在殿中,汗流浃背,皇帝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收了个干净。

    笑不出来了。

    因为皇帝忽然意识到,陆衍干的事,不是年少冲动四个字就能揭过去的。

    一个男人,在婚期将近的时候,对另一个女人的安危,反应快过近在咫尺的仆役。

    这意味着他一直盯着她,满池宾客他不看,偏偏只盯着她。

    这种事,任何一个男人都能立刻代入。皇帝自己也是男人,还是天下最不能容忍这种事的人。

    他最疼爱的女儿,金枝玉叶,嫡长公主,就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未婚夫为别的女人跳湖。

    皇帝意识到,昨晚最丢人的不是陆家,而是他的女儿。

    “陆正海。”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满朝文武心里发毛。

    陆正海浑身一颤:“臣……臣在……”

    皇帝站起来,缓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陆正海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臣,忽然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笏板,狠狠砸在地上。

    笏板断成两截,弹起来又落下,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里回荡。

    “你养了个好儿子!”

    皇帝的声音骤然炸开,震得殿角的铜漏都在嗡嗡作响。

    “朕把嫡长公主许给你陆家,是让你们当摆设的吗?朕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几年的女儿,金枝玉叶,朕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你们倒好,让她看你儿子为别的女人跳湖?让满堂宾客看她笑话?

    你陆家的脸面是脸面,朕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了?明阳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了?”

    陆正海连连磕头。

    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几下的工夫便磕出了一片红印,声泪俱下。

    “臣罪该万死!臣教子无方!臣愧对圣恩!”

    “教子无方?朕看你是根本不会教!”

    皇帝根本不给他台阶下,手指几乎戳到了陆正海的脑门上。

    “朕今日若轻饶了你,明日满京城都要笑话,朕的女儿还不如一个九品小吏庶女!

    朕丢得起这个人,朕的女儿丢不起!她昨晚一个字都没说,一句都没闹,你以为她是大度?

    她是知道这门婚事是朕定的,她怕朕为难!你们倒好,趁她大度,就蹬鼻子上脸!”

    皇帝站直身子,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气得发红。

    “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裴从安垂着眼帘,面色如常,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正海跪在地上的膝盖,没了知觉。

    然后皇帝开口了。

    “这门婚事,是朕定的。”他顿了顿,“朕当年觉得陆衍文章写得清通,人也周正,配明阳也不算辱没。

    朕把朕最疼的女儿,许给了你们陆家,朕以为你们会珍惜。”

    皇帝说到这里,语气冰冷。

    “结果你们让她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这门婚事,作罢了。”

    “朕不能把女儿嫁给让她当众受辱的人。朕宁可让她一辈子待在宫里,也不会让她再去受这种委屈。

    拟旨,长公主明阳与陆衍婚约,即日废除。

    陆衍行为不端,辱及皇室,永不叙用。陆正海教子无方,治家不严,革去礼部尚书之职,贬为江州长史,即刻离京,非召不得回。”

    陆正海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皇帝挥了挥手:“退朝。”

    下朝后,皇帝看着自己龙袍上的五爪金龙纹,心里暗自发誓。

    “往后明阳再择驸马,朕必先令大理寺彻查其三代。”

    去慈宁宫请安的路上,明阳刚拐过御花园,就听见前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六个太监,两人一组,抬着三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永泰公主李娇。

    一身石榴红华服,金线绣的牡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明阳,巧了,我正要去找你。前日收拾了陆家那两口子,回去越想越痛快,今早翻箱倒柜,找了些小玩意给你压压惊。”

    明阳笑着迎上去,二人并肩往慈宁宫走。

    一路上,宫人们远远瞧见,便齐刷刷低头行礼,退至路边。有个小太监跪下行礼时,手上拂尘差点都抖掉地上。

    李娇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抖什么抖?本宫又不会吃人,胆子一个比一个小,本宫才离京几年,风气就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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