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大理寺近来办案甚是得力，京中几桩积案都结了，朕看过卷宗，条理分明，证据确凿。”
皇帝的语气，听着是寻常的嘉奖，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了顿。
目光在裴从安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一弯。
“不过裴卿年纪轻轻，也要注意身子，瞧着今日脸色，倒像是没歇好。”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裴从安身上，只有站在前排的兵部尚书裴瑾，依旧目不斜视。
裴从安面不改色，微微躬身。
“多谢陛下关怀，昨日整理案卷，睡得晚些，并无大碍。”
“嗯。”
皇帝点头，然后又补了两句。
“裴卿办事朕向来放心，往后大理寺的案子再忙，也别忘了歇息。朕身边得力的臣子不少，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倒是不多见。”
这话听着像是体恤，可满朝文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陛下夸人不是头一回了，可今日这语气，怎么听着都不像是夸臣子，倒像是在端详，一件颇为满意的珍品。
老御史凑到林绍远身旁，低声道。
“林尚书，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对裴少卿格外垂青？”
林绍远看了裴从安一眼，又看了看御座上那位的表情。
“陛下惜才，好事。”
散朝后，裴瑾缓步走下汉白玉台阶，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片刻。
语气随意：“昨夜没歇好？”
裴从安脚步未停：“有几卷案卷要批。”
“嗯。”
裴瑾点了点头，没再问。
父子俩并肩走过长长的甬道，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走出一段路后，裴瑾忽然淡淡地补了一句。
“下次批案卷早些歇着，大理寺的案子，不是非得半夜才能审。”
说完，便带着随从，往兵部衙门的方向去了。
裴从安站在原地，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淡淡勾起唇角。
慈宁宫佛堂内，钟磬清鸣。
太后率众妃嫔礼佛祈福，明阳跪在太后身侧的蒲团上，一袭素衣。
礼佛毕，众人鱼贯退出佛堂。
“明阳。”
皇贵妃朝明阳走来，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婉笑意。
“今日这身素衣倒衬你，清清爽爽的，只是瞧着又清瘦了些，可是这几日没歇好？”
“多谢母妃关怀，初夏燥热，胃口淡了些罢了，母妃今日气色倒好。”
“是吗？”
皇贵妃笑了笑，抬手抚了抚鬓角。
“本宫倒是觉得这几日乏得很，夜里总睡不踏实。说到底还是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明阳脸上。
“说起来退了陆家的婚，你心里不必太难过，陛下疼你，满京城的世家公子随你挑，总能挑到合心意的。”
“母妃说的是，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急不得。”
“倒也是。”
皇贵妃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说起来，江南那边近来不大太平，听说有几处堤坝被暴雨冲了，也不知明德那边如何。
你们兄妹感情好，本宫知道。若是有什么消息，记得跟本宫说一声，本宫虽做不了什么，替你担一份心也是好的。”
明阳目光平静如水，唇角微微弯起。
“多谢母妃挂念，皇兄素来稳重，身边又有得力的人跟着，想来不会有事。”
“那是自然。”
皇贵妃的笑，愈发温和。
“你们兄妹俩都是有福气的，本宫便放心了。”
说完朝明阳微微颔首，便扶着杨嬷嬷的手，转身离去。
明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藏蓝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唇角那抹浅笑渐渐敛去。
她问江南了。
江南……
明阳收回目光，转身往昭阳殿方向走去。
皇贵妃忽然提起江南，绝非无的放矢。
皇贵妃那边，扶着杨嬷嬷的手，一路从佛堂往承乾宫走。
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
皇贵妃走在斑驳的树影下，步子不紧不慢，唇角敛了一上午的笑意，终于慢慢绽开。
“娘娘，江南的消息，应该马上到陛下那里了。”杨嬷嬷压低声音道。
皇贵妃没接话，看着宫墙头那一枝石榴花。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
“陆家那步废棋，丢了就丢了，倒是江南这一步，等得够久了。他在堤坝上蹲了几个月，以为自己能捞几条鱼虾，到头来，却把自己落了水。”
皇贵妃轻笑。
“接下来轮到林绍远了。林绍远一倒，明阳在前朝就没了靠山。
一个没了兄长、没了舅父的公主，空有陛下的宠爱，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杨嬷嬷扶着她跨过承乾宫的门槛。
殿内早有宫女，备好了冰镇酪浆。皇贵妃在榻上坐下，接过琉璃盏，拿着银勺慢慢搅着。
“不急，一步一步来，先动林家，最后，才是她。”
午后，昭阳殿内静谧无声。
庭院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姚黄魏紫，在风中轻轻摇曳。
明阳禀退了宫人，独自坐在窗前抄经。
案上搁着一小碟新贡的樱桃，是太后那边分来的，颗颗红润饱满。她拈了一颗送进嘴里，汁水酸甜。
经文一笔一画落在纸上，抄到因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她的笔尖忽然顿住。
明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皇兄上一封信里，有一句话当时读来，只道是寻常家常，此刻却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她搁下笔，取出信件来。
鱼虾与蟹笼。
重读这封信，明阳的目光，停在了无关紧要的闲笔上。
江南的厨子，学会了做京里的点心，只是欠些火候。她记得以前大皇兄从江南来信，提到厨子时说的不是点心，而是鱼。
江南的鱼好，江南的米好，江南的厨子会做鱼。
这次说的是，京里的点心。
她握着信纸，指尖慢慢收紧。
窗外传来采薇和杏儿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大概是在说那几盆牡丹，该浇水了。
明阳低头看着信纸，看了许久。
最后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
裴从安晚上回府的时候，刚换了常服，在书房里批案卷，裴从欢便端着莲实羹进来了。
莲实羹往他案头一搁，裴从欢没走，就站在旁边，歪着头打量着他。
裴从安头也没抬，继续批卷。
“有事？”
“哥，你说奇不奇怪？我画你的那幅画像，昨天还好好的在书架上，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所有人都说没看见，家里又没进贼，偷什么不好，偷我练笔的画。”
裴从安笔下未停：“一幅画而已，改日再画便是。”
“那可是我说过，要给未来嫂子的。”
裴从安笔尖一顿。
“那你再画一幅。”
裴从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着往外走：“改日再画一幅更好的。”
裴从安听了，唇角极淡地弯了下。
永安城要办武试了。
消息是从兵部衙门里，最先传出来的，不过半日功夫，便吹遍了一百零八坊。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的唾沫横飞。
“诸位可知，今年武试不同往年？殿试都是陛下亲阅！这可是真刀真枪比出来的武状元，能直接入翰林院，殿前司当差的！”
底下茶客们叫好。
有人大声喊：“那岂不是比选驸马还热闹！”
引来一片哄笑。
消息传到昭阳殿时，明阳正歪在凉榻上看话本子。
采薇端了一碟冰镇凉瓜。
杏儿从外头跑进来，热得拿帕子直扇风，绘声绘色地讲着，宫门外贴的告示。
明阳只关心一件事。
“那海选驸马的热闹，是不是被压下去了？”
杏儿一噎，干笑两声。
“是。”
确实压下去了。
街头巷尾的话题，已经从长公主会看中哪家公子，变成了，今年武状元花落谁家。
不过这股热浪，起初并没有，吹进高门贵女的闺阁。
太平县主在自家花厅里摇着团扇，听丫鬟眉飞色舞地讲，武试有多热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有什么好看的？往年武试那些武夫，一个个跟铁疙瘩似的，胳膊比你腰都粗，脸晒得跟炭一样。”
丫鬟说，这回可不一样。
“今年出了两个极出挑的。一个是从陇右道来的，姓顾，名怀风，听说长得刚毅俊朗，
另一个是从淮南道来的，姓江，名逐云，生得一副风流相貌，不少姑娘当场就红了脸。”
太平县主一听，挑眉。
“真的假的？有多俊？比裴少卿还俊吗？”
这话倒是把丫鬟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红着脸说，那肯定没有。
太平县主，确实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不只是她，好几家闺秀，都在悄悄打听这两个人的来历，私下讨论得热火朝天。
往年在脂粉堆里，被讨论的都是世家公子，今年倒好，让两个外地的武举，抢了风头。
李崇月来昭阳殿时，明阳正在窗前抄经。
“大理寺近来办案甚是得力，京中几桩积案都结了，朕看过卷宗，条理分明，证据确凿。”
皇帝的语气，听着是寻常的嘉奖，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了顿。
目光在裴从安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一弯。
“不过裴卿年纪轻轻，也要注意身子，瞧着今日脸色，倒像是没歇好。”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裴从安身上，只有站在前排的兵部尚书裴瑾，依旧目不斜视。
裴从安面不改色，微微躬身。
“多谢陛下关怀，昨日整理案卷，睡得晚些，并无大碍。”
“嗯。”
皇帝点头，然后又补了两句。
“裴卿办事朕向来放心，往后大理寺的案子再忙，也别忘了歇息。朕身边得力的臣子不少，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倒是不多见。”
这话听着像是体恤，可满朝文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陛下夸人不是头一回了，可今日这语气，怎么听着都不像是夸臣子，倒像是在端详，一件颇为满意的珍品。
老御史凑到林绍远身旁，低声道。
“林尚书，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对裴少卿格外垂青？”
林绍远看了裴从安一眼，又看了看御座上那位的表情。
“陛下惜才，好事。”
散朝后，裴瑾缓步走下汉白玉台阶，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片刻。
语气随意：“昨夜没歇好？”
裴从安脚步未停：“有几卷案卷要批。”
“嗯。”
裴瑾点了点头，没再问。
父子俩并肩走过长长的甬道，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走出一段路后，裴瑾忽然淡淡地补了一句。
“下次批案卷早些歇着，大理寺的案子，不是非得半夜才能审。”
说完，便带着随从，往兵部衙门的方向去了。
裴从安站在原地，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淡淡勾起唇角。
慈宁宫佛堂内，钟磬清鸣。
太后率众妃嫔礼佛祈福，明阳跪在太后身侧的蒲团上，一袭素衣。
礼佛毕，众人鱼贯退出佛堂。
“明阳。”
皇贵妃朝明阳走来，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婉笑意。
“今日这身素衣倒衬你，清清爽爽的，只是瞧着又清瘦了些，可是这几日没歇好？”
“多谢母妃关怀，初夏燥热，胃口淡了些罢了，母妃今日气色倒好。”
“是吗？”
皇贵妃笑了笑，抬手抚了抚鬓角。
“本宫倒是觉得这几日乏得很，夜里总睡不踏实。说到底还是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明阳脸上。
“说起来退了陆家的婚，你心里不必太难过，陛下疼你，满京城的世家公子随你挑，总能挑到合心意的。”
“母妃说的是，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急不得。”
“倒也是。”
皇贵妃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说起来，江南那边近来不大太平，听说有几处堤坝被暴雨冲了，也不知明德那边如何。
你们兄妹感情好，本宫知道。若是有什么消息，记得跟本宫说一声，本宫虽做不了什么，替你担一份心也是好的。”
明阳目光平静如水，唇角微微弯起。
“多谢母妃挂念，皇兄素来稳重，身边又有得力的人跟着，想来不会有事。”
“那是自然。”
皇贵妃的笑，愈发温和。
“你们兄妹俩都是有福气的，本宫便放心了。”
说完朝明阳微微颔首，便扶着杨嬷嬷的手，转身离去。
明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藏蓝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唇角那抹浅笑渐渐敛去。
她问江南了。
江南……
明阳收回目光，转身往昭阳殿方向走去。
皇贵妃忽然提起江南，绝非无的放矢。
皇贵妃那边，扶着杨嬷嬷的手，一路从佛堂往承乾宫走。
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
皇贵妃走在斑驳的树影下，步子不紧不慢，唇角敛了一上午的笑意，终于慢慢绽开。
“娘娘，江南的消息，应该马上到陛下那里了。”杨嬷嬷压低声音道。
皇贵妃没接话，看着宫墙头那一枝石榴花。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
“陆家那步废棋，丢了就丢了，倒是江南这一步，等得够久了。他在堤坝上蹲了几个月，以为自己能捞几条鱼虾，到头来，却把自己落了水。”
皇贵妃轻笑。
“接下来轮到林绍远了。林绍远一倒，明阳在前朝就没了靠山。
一个没了兄长、没了舅父的公主，空有陛下的宠爱，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杨嬷嬷扶着她跨过承乾宫的门槛。
殿内早有宫女，备好了冰镇酪浆。皇贵妃在榻上坐下，接过琉璃盏，拿着银勺慢慢搅着。
“不急，一步一步来，先动林家，最后，才是她。”
午后，昭阳殿内静谧无声。
庭院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姚黄魏紫，在风中轻轻摇曳。
明阳禀退了宫人，独自坐在窗前抄经。
案上搁着一小碟新贡的樱桃，是太后那边分来的，颗颗红润饱满。她拈了一颗送进嘴里，汁水酸甜。
经文一笔一画落在纸上，抄到因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她的笔尖忽然顿住。
明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皇兄上一封信里，有一句话当时读来，只道是寻常家常，此刻却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她搁下笔，取出信件来。
鱼虾与蟹笼。
重读这封信，明阳的目光，停在了无关紧要的闲笔上。
江南的厨子，学会了做京里的点心，只是欠些火候。她记得以前大皇兄从江南来信，提到厨子时说的不是点心，而是鱼。
江南的鱼好，江南的米好，江南的厨子会做鱼。
这次说的是，京里的点心。
她握着信纸，指尖慢慢收紧。
窗外传来采薇和杏儿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大概是在说那几盆牡丹，该浇水了。
明阳低头看着信纸，看了许久。
最后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
裴从安晚上回府的时候，刚换了常服，在书房里批案卷，裴从欢便端着莲实羹进来了。
莲实羹往他案头一搁，裴从欢没走，就站在旁边，歪着头打量着他。
裴从安头也没抬，继续批卷。
“有事？”
“哥，你说奇不奇怪？我画你的那幅画像，昨天还好好的在书架上，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所有人都说没看见，家里又没进贼，偷什么不好，偷我练笔的画。”
裴从安笔下未停：“一幅画而已，改日再画便是。”
“那可是我说过，要给未来嫂子的。”
裴从安笔尖一顿。
“那你再画一幅。”
裴从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着往外走：“改日再画一幅更好的。”
裴从安听了，唇角极淡地弯了下。
永安城要办武试了。
消息是从兵部衙门里，最先传出来的，不过半日功夫，便吹遍了一百零八坊。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的唾沫横飞。
“诸位可知，今年武试不同往年？殿试都是陛下亲阅！这可是真刀真枪比出来的武状元，能直接入翰林院，殿前司当差的！”
底下茶客们叫好。
有人大声喊：“那岂不是比选驸马还热闹！”
引来一片哄笑。
消息传到昭阳殿时，明阳正歪在凉榻上看话本子。
采薇端了一碟冰镇凉瓜。
杏儿从外头跑进来，热得拿帕子直扇风，绘声绘色地讲着，宫门外贴的告示。
明阳只关心一件事。
“那海选驸马的热闹，是不是被压下去了？”
杏儿一噎，干笑两声。
“是。”
确实压下去了。
街头巷尾的话题，已经从长公主会看中哪家公子，变成了，今年武状元花落谁家。
不过这股热浪，起初并没有，吹进高门贵女的闺阁。
太平县主在自家花厅里摇着团扇，听丫鬟眉飞色舞地讲，武试有多热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有什么好看的？往年武试那些武夫，一个个跟铁疙瘩似的，胳膊比你腰都粗，脸晒得跟炭一样。”
丫鬟说，这回可不一样。
“今年出了两个极出挑的。一个是从陇右道来的，姓顾，名怀风，听说长得刚毅俊朗，
另一个是从淮南道来的，姓江，名逐云，生得一副风流相貌，不少姑娘当场就红了脸。”
太平县主一听，挑眉。
“真的假的？有多俊？比裴少卿还俊吗？”
这话倒是把丫鬟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红着脸说，那肯定没有。
太平县主，确实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不只是她，好几家闺秀，都在悄悄打听这两个人的来历，私下讨论得热火朝天。
往年在脂粉堆里，被讨论的都是世家公子，今年倒好，让两个外地的武举，抢了风头。
李崇月来昭阳殿时，明阳正在窗前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