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没了,总得有人出来担着。把这口锅稳稳地扣到旁人头上,你得摘的干干净净。”

    李明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妃,神情从慌乱一点点变作了了然。

    母妃指的是……

    他懂了。

    他慢慢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与皇贵妃如出一辙的狠厉。

    李明峥走了,殿门重新合上,把外头那点燥热的风一并挡了回去。承乾宫里安静下来。

    殿里虽然摆了冰鉴,可那几块冰早就化得只剩薄薄一层,融水顺着铜盆滴滴答答往下淌。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摇着团扇,扇出来的风也是温乎乎的,粘在人皮肤上怎么也散不去。

    皇贵妃在榻上靠了半晌,慢慢起了身。

    “娘娘还是再歇歇吧。”

    杨嬷嬷上前扶住她。

    皇贵妃推开她的手,下了榻往前走了两步,可两步刚迈出去,一股子天旋地转猛地便涌了上来。

    她眼前又是一黑,身子一晃。

    若不是杨嬷嬷眼疾手快,这一次怕是要栽倒了。

    “娘娘!”

    杨嬷嬷吓得不轻,连忙吩咐宫女。

    “快!快去把冰镇的那碗沉香饮端来,给娘娘压一压暑气!”

    宫女连忙应了,小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碗用冰镇过的沉香饮盛在白玉碗里端了上来,碗壁沁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皇贵妃看都没看。

    一把抓过那只白玉碗,狠狠砸了出去。

    “砰!”

    一声脆响,那碗砸在了不远处妆台上,碗碎了个四分五裂,琥珀色的沉香饮溅了铜镜满满一片,又顺着镜面一道一道往下淌。

    铜镜是前朝传来的海兽葡萄纹镜,镜面原本擦得锃亮,此刻却糊满了水渍。

    映出来一张扭曲模糊的脸。

    皇贵妃死死盯着那面铜镜,水渍之下,她看见了自己的狼狈。

    发髻散了几缕,额上沁着汗,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一张脸惨白的没了血色,哪里还有往日半分的荣光体面。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累了。

    心累。

    从骨头缝里,从心口深处,一点一点泛上来的无力和疲惫。

    她想起了那个早就死了很多年的女人。

    这么多年了,她费尽心机,机关算尽,为的就是要赢过那个女人,让她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坐上那把龙椅。

    可那个女人早死了。

    死了这么多年了。

    她就算赢了,那个女人也看不到了。

    这个念头像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皇贵妃觉得从头到脚都凉得彻骨,无力感愈发地漫了上来,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好不甘心。

    更不想哭……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不行!

    她不能倒下,她绝对不能让那个女人死了还要压她一头。

    她要赢,一定要赢!

    一定要让龙椅上那个人看看,她的儿子一点都不比那个女人的儿子差!

    皇贵妃望着那面糊满水渍的铜镜,忽然脑子里冒出一道声音来。

    “肃王府,能住多久呢?”

    是明阳……

    那一日册封礼上,那丫头就这么轻飘飘地冲她扔下这句话。

    当时她只当是气话,可如今想来,每一个字都像早有预谋。

    肃王府……

    皇贵妃闭了闭眼,她苦心经营多年才挣来的王府,怎么能说塌就塌。

    “明阳……”

    皇贵妃咬牙切齿。

    她猛地冲了过去,扬手把妆台上那一匣子珠翠,哗啦一声尽数扫到了地上。

    珍珠玉簪花钿滚了一地。

    杨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娘娘息怒啊,您这身子可经不起这样动气了。”

    皇贵妃像没听见,扶着梳妆台喘得厉害。

    杨嬷嬷膝行两步:“娘娘,老奴倒是有个法子。那穆尚仪不是知道当年娜依的事吗?不如寻个由头把她……”

    “神不知鬼不觉的,没了她就再没人能证明肃王殿下跟娜依有过什么瓜葛,死无对证。”

    皇贵妃听了,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杨嬷嬷,那目光冷得吓人。

    “蠢!”

    皇贵妃骂道,“你以为当年娜依在宜春院的时候,身边就穆尚仪一个人知道吗?那宫里来来往往多少双眼睛,你堵得了一个,堵得了所有人?”

    “杀一个穆尚衣只会打草惊蛇,旁人一看,好端端的一个人没了命,谁不会多想?”

    杨嬷嬷被骂得一愣,不敢吭声了。

    皇贵妃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现在最该办的不是灭一个知情人的口,而是娜依和那个孩子。”

    杨嬷嬷想了想:“……可是现在他们是西平王的侍妾和庶子,要动他们,这可不是件小事。”

    “本宫当然知道不是小事,一旦被人发现,别说是峥儿,连本宫,连带这整个承乾宫都完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皇贵妃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扶着妆台,只觉得胸口的那一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一阵紧一阵松,眼前的东西又开始慢慢转起来。

    “娘娘?”

    杨嬷嬷见势不对,连忙起身过来扶她。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黑下去的那一瞬倒不算疼,皇贵妃只听见杨嬷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有人掐她人中。

    指甲几乎嵌进她肉里,她其实是有知觉的,只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慌乱中谁扯了一下她的珠花,细碎的响声落在地上,一颗一颗,她听得都很清楚。

    “娘娘!娘娘您睁睁眼!”

    她想应一声,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后来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起来,失重的晃动,晃得她胃里翻腾。有人哭,也有人喊快些,脚步声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喊:“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这一回她听清了。

    身子落到内室的榻上,额头一凉,帕子浸过井水,冰得她眉心一跳,银针下去,指尖先是一酸,随即一股暖气顺着腕子往上走。

    苦药味压到了鼻子底下,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一句一句地数着。

    待香烧去了半寸的时候,她终于睁开了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杨嬷嬷。

    她眼圈红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泪痕。

    “娘娘!您可算醒了!”

    两个宫女跟在后头,一声一声娘娘,喊得发颤。

    外间有人在收拾药箱,铜扣合上轻轻一响,太医忙上前,隔着帕子又探了一回脉。

    “娘娘这是连日没睡好,又动了肝火,急火攻心,这才一时晕厥过去。倒不是什么大症候,只是往后万万不能再像这般动气了。”

    “臣已经开了安神的方子,娘娘按时服下,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皇贵妃没说话,又合上了眼。

    杨嬷嬷亲自送了太医出去,折返回来,跪到了榻边。

    “娘娘可吓死老奴了。”

    皇贵妃闭着眼,过了好一会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穆尚仪这几日,不能再让她见明阳了。”

    杨嬷嬷点头:“可是……”

    不是不能杀吗?

    “派人取块帕子,出宫去寻一个染了时疫的病人,让那帕子沾上病气,回来悄悄抹在她的寝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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