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气不气人？”
李娇偏头看向裴从安，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你们裴家的规矩，现在还作数吗？”
裴从安沉默片刻后，开口回答，声音冷淡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臣从不把话说死，也不把事做绝。”
李娇听了，眉头一挑。
这是答了，
还是没答？
这话，你说他答了吧，半个字没提，裴家到底能不能娶公主。你说他没答吧，他又正正经经地回了，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废话。
李娇气不打一处来。
裴家几代人都这德行，说话跟打哑谜似的，再问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拿扇子敲他。
明阳听懂了一半，他不会把话说死，是在给自己留有余地。可另外一半，她不确定，这个余地，是不习惯把任何事说绝，还是……
太后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裴家人是从来不把话说死，但也从不给无谓的希望。
他能说出人是活的，就说明他已经在动了，至于动的是什么，她等他自己来交代。
太后扶着静娴嬷嬷的手，站起来，语气平淡如常。
“从安，跟哀家进偏殿，安神香的事，哀家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是。”
太后和裴从安进了偏殿，静娴嬷嬷也跟了过去。
暖阁里只剩下明阳和李娇两个人，踏雪从明阳膝上跳了下来，甩了甩尾巴，自顾自地趴到了窗边。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地响，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廊下挂成了一道密密的水帘。
李娇看着外面雨雾朦胧的天际，忽然感慨。
“这后宫里里外外，从来就不是干净的地方。先帝的后宫可不比现在太平，阿娘也是一步步，从刀尖上走过来的，这点安神香，偏要大理寺去查，不过是她老人家，顺手拿来敲山震虎罢了。”
“姑姑看得通透。”
李娇笑：“你差人来信，让我回来，姑姑本来还怕你被人欺负，想着回来替你撑撑腰。
现在看来，是姑姑多虑了，你这丫头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能这样，姑姑放心了。”
说到这里，李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灵舒那丫头呢？今日怎么没见她来请安？哪回本宫回京，她不是第一个跑来的。”
明阳想了想，将李灵舒的事简单说了。
“没出息。”
李娇听完，一脸不敢置信：“堂堂一个公主，为了个男人，闹到落胎伤身，还被父皇冷落的地步？
本宫当年跟先帝拍桌子摔茶盏，也没为了哪个男人，掉过一滴眼泪，她倒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男人这东西，可以喜欢，可以心动，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喜欢的时候多看两眼，不喜欢了转身就走。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把身子糟蹋成这样，那倒是自己先瞧不起自己。”
李娇越说越气，喝了口茶缓了缓。
“等她身子好了，本宫定要亲自教教她，公主该怎么当的。”
说完这句，李娇忽然语气一转，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促狭。
“不过话说回来，陆家那桩婚事，成不成两说，像裴家小子这样的香饽饽，有机会咬一口，还是别放过，娶不娶的先放一边。”
明阳：“……姑姑。”
“本宫是过来人，年轻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喜欢就多看他两眼，不喜欢就一脚踹开。
你是公主，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凭什么要缩手缩脚的？”
“姑姑……这话不能乱说……”
“本宫乱说什么了？”李娇一脸无辜，“本宫说他好了吗？本宫只是说能入眼的就别错过，你急什么？”
明阳有些哭笑不得，正要反驳，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
她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缓缓回头，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身后跟着静娴嬷嬷，而裴从安，正站在太后身侧。
明阳：“……”
怎么总是这么巧……
太后批评李娇：“永泰，你就是这样替哀家教孙女的？”
李娇毫无悔意，理直气壮：“女儿这是言传身教，替明阳打开眼界，你看她脸都红了，说明女儿说得有道理。”
是脸红了，耳朵都能滴血了。
这话能让他听见吗？
明阳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再看一眼，只敢死死盯着怀里的踏雪，心里把李娇念了千百遍。
裴从安转向太后，微微欠身：“安神香的调查进展，臣已写入文书呈交太后。若太后没有旁的吩咐，臣先告退。”
太后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赞许，点了点头。
明阳松了口气。
裴从安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御前太监，捧着圣旨进了慈宁宫。
退婚的旨意，念得四平八稳：“陆衍行为不端，辱及皇室，陆正海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这门婚事即日作罢。”
明阳听完，面上没什么波澜。
这道旨意她并不意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太监宣完旨，又压低声音补了几句，早朝上的情形。林尚书率先弹劾，裴少卿出班附议，陛下当场便拍了板。
太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裴家那孩子，年纪不大，拿捏分寸倒是老练，这一刀补得干净。”
李娇意味深长地看了明阳一眼。
明阳没注意到李娇的表情。
陆家是皇贵妃最重要的棋子，如今这颗棋被废了，皇贵妃应该已经急了。
人急了，就会犯错。
而她要等的，就是皇贵妃犯的错。
退婚的旨意传下来时，皇贵妃正在李云姝的瑶华宫里。
她端着一盏燕窝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女儿说着话，叮嘱她按时服药，少吹风之类的家常琐事。
近日，李云姝又病倒了。
她靠在软榻上，浅笑着应了一声，母女间气氛难得的温存。
杨嬷嬷从殿外进来，俯在皇贵妃耳边低语了几句。李云姝离得近，隐约听见了“退婚”“圣旨已下”几个字。
她抬眼看向母亲，见皇贵妃脸上的笑意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皇贵妃把燕窝粥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李云姝的嘴角，然后站起身来，语气平静：“你好好养着，母妃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扶着杨嬷嬷的手，款款走出了瑶华宫。
李云姝望着那道从容端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燕窝，什么都没问。
从瑶华宫到承乾宫，一路宫道漫长。
皇贵妃走得很快，杨嬷嬷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等进了承乾宫，殿门在身后合上，杨嬷嬷正要开口劝慰，就见皇贵妃身子一晃，直直往后倒去。
“娘娘！”
杨嬷嬷尖叫着扑上去，堪堪扶住了她，连声喊着：“娘娘！娘娘！来人！快传太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宫女们吓得脸色煞白，有人跑出去请太医，有人手忙脚乱地拿软垫。
退婚的旨意，明阳还没有消化完，皇帝便派人到了昭阳殿。
来的人是御前总管王公公。
王公公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进门便先行了个大礼，起身后一甩拂尘，扯着嗓子朝殿外喊道。
“都进来吧，小心着些，别磕着了殿下的门槛！”
一长串太监鱼贯而入。
明阳看见第一个托盘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赤金镶珠的凤钗，精致是精致，她又不是没见过。
第二个托盘也还好。
羊脂白玉的镯子成色不错，她有一对类似的。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九树花钗凤冠，七宝垂珠冠，鎏金蔓草蝴蝶银钗，金镶珠翠步摇，鎏金鸳鸯纹银盒……
流水似的从她面前铺过去，满满当当排了三排。
紧接着，便是各色绫罗绸缎。
烟霞色的软烟罗，月白色的流云缎，织金缕彩的蜀锦，薄如蝉翼的蝉翼纱……
一匹又一匹。
李娇偏头看向裴从安，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你们裴家的规矩，现在还作数吗？”
裴从安沉默片刻后，开口回答，声音冷淡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臣从不把话说死，也不把事做绝。”
李娇听了，眉头一挑。
这是答了，
还是没答？
这话，你说他答了吧，半个字没提，裴家到底能不能娶公主。你说他没答吧，他又正正经经地回了，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废话。
李娇气不打一处来。
裴家几代人都这德行，说话跟打哑谜似的，再问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拿扇子敲他。
明阳听懂了一半，他不会把话说死，是在给自己留有余地。可另外一半，她不确定，这个余地，是不习惯把任何事说绝，还是……
太后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裴家人是从来不把话说死，但也从不给无谓的希望。
他能说出人是活的，就说明他已经在动了，至于动的是什么，她等他自己来交代。
太后扶着静娴嬷嬷的手，站起来，语气平淡如常。
“从安，跟哀家进偏殿，安神香的事，哀家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是。”
太后和裴从安进了偏殿，静娴嬷嬷也跟了过去。
暖阁里只剩下明阳和李娇两个人，踏雪从明阳膝上跳了下来，甩了甩尾巴，自顾自地趴到了窗边。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地响，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廊下挂成了一道密密的水帘。
李娇看着外面雨雾朦胧的天际，忽然感慨。
“这后宫里里外外，从来就不是干净的地方。先帝的后宫可不比现在太平，阿娘也是一步步，从刀尖上走过来的，这点安神香，偏要大理寺去查，不过是她老人家，顺手拿来敲山震虎罢了。”
“姑姑看得通透。”
李娇笑：“你差人来信，让我回来，姑姑本来还怕你被人欺负，想着回来替你撑撑腰。
现在看来，是姑姑多虑了，你这丫头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能这样，姑姑放心了。”
说到这里，李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灵舒那丫头呢？今日怎么没见她来请安？哪回本宫回京，她不是第一个跑来的。”
明阳想了想，将李灵舒的事简单说了。
“没出息。”
李娇听完，一脸不敢置信：“堂堂一个公主，为了个男人，闹到落胎伤身，还被父皇冷落的地步？
本宫当年跟先帝拍桌子摔茶盏，也没为了哪个男人，掉过一滴眼泪，她倒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男人这东西，可以喜欢，可以心动，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喜欢的时候多看两眼，不喜欢了转身就走。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把身子糟蹋成这样，那倒是自己先瞧不起自己。”
李娇越说越气，喝了口茶缓了缓。
“等她身子好了，本宫定要亲自教教她，公主该怎么当的。”
说完这句，李娇忽然语气一转，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促狭。
“不过话说回来，陆家那桩婚事，成不成两说，像裴家小子这样的香饽饽，有机会咬一口，还是别放过，娶不娶的先放一边。”
明阳：“……姑姑。”
“本宫是过来人，年轻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喜欢就多看他两眼，不喜欢就一脚踹开。
你是公主，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凭什么要缩手缩脚的？”
“姑姑……这话不能乱说……”
“本宫乱说什么了？”李娇一脸无辜，“本宫说他好了吗？本宫只是说能入眼的就别错过，你急什么？”
明阳有些哭笑不得，正要反驳，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
她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缓缓回头，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身后跟着静娴嬷嬷，而裴从安，正站在太后身侧。
明阳：“……”
怎么总是这么巧……
太后批评李娇：“永泰，你就是这样替哀家教孙女的？”
李娇毫无悔意，理直气壮：“女儿这是言传身教，替明阳打开眼界，你看她脸都红了，说明女儿说得有道理。”
是脸红了，耳朵都能滴血了。
这话能让他听见吗？
明阳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再看一眼，只敢死死盯着怀里的踏雪，心里把李娇念了千百遍。
裴从安转向太后，微微欠身：“安神香的调查进展，臣已写入文书呈交太后。若太后没有旁的吩咐，臣先告退。”
太后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赞许，点了点头。
明阳松了口气。
裴从安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御前太监，捧着圣旨进了慈宁宫。
退婚的旨意，念得四平八稳：“陆衍行为不端，辱及皇室，陆正海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这门婚事即日作罢。”
明阳听完，面上没什么波澜。
这道旨意她并不意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太监宣完旨，又压低声音补了几句，早朝上的情形。林尚书率先弹劾，裴少卿出班附议，陛下当场便拍了板。
太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裴家那孩子，年纪不大，拿捏分寸倒是老练，这一刀补得干净。”
李娇意味深长地看了明阳一眼。
明阳没注意到李娇的表情。
陆家是皇贵妃最重要的棋子，如今这颗棋被废了，皇贵妃应该已经急了。
人急了，就会犯错。
而她要等的，就是皇贵妃犯的错。
退婚的旨意传下来时，皇贵妃正在李云姝的瑶华宫里。
她端着一盏燕窝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女儿说着话，叮嘱她按时服药，少吹风之类的家常琐事。
近日，李云姝又病倒了。
她靠在软榻上，浅笑着应了一声，母女间气氛难得的温存。
杨嬷嬷从殿外进来，俯在皇贵妃耳边低语了几句。李云姝离得近，隐约听见了“退婚”“圣旨已下”几个字。
她抬眼看向母亲，见皇贵妃脸上的笑意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皇贵妃把燕窝粥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李云姝的嘴角，然后站起身来，语气平静：“你好好养着，母妃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扶着杨嬷嬷的手，款款走出了瑶华宫。
李云姝望着那道从容端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燕窝，什么都没问。
从瑶华宫到承乾宫，一路宫道漫长。
皇贵妃走得很快，杨嬷嬷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等进了承乾宫，殿门在身后合上，杨嬷嬷正要开口劝慰，就见皇贵妃身子一晃，直直往后倒去。
“娘娘！”
杨嬷嬷尖叫着扑上去，堪堪扶住了她，连声喊着：“娘娘！娘娘！来人！快传太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宫女们吓得脸色煞白，有人跑出去请太医，有人手忙脚乱地拿软垫。
退婚的旨意，明阳还没有消化完，皇帝便派人到了昭阳殿。
来的人是御前总管王公公。
王公公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进门便先行了个大礼，起身后一甩拂尘，扯着嗓子朝殿外喊道。
“都进来吧，小心着些，别磕着了殿下的门槛！”
一长串太监鱼贯而入。
明阳看见第一个托盘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赤金镶珠的凤钗，精致是精致，她又不是没见过。
第二个托盘也还好。
羊脂白玉的镯子成色不错，她有一对类似的。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九树花钗凤冠，七宝垂珠冠，鎏金蔓草蝴蝶银钗，金镶珠翠步摇，鎏金鸳鸯纹银盒……
流水似的从她面前铺过去，满满当当排了三排。
紧接着，便是各色绫罗绸缎。
烟霞色的软烟罗，月白色的流云缎，织金缕彩的蜀锦，薄如蝉翼的蝉翼纱……
一匹又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