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暮色沉落,华灯初上。

    京中的权贵陆续抵达,世家公子、文武子弟,还有各府的命妇与闺阁小姐,鱼贯入席。

    陆家这场婚前的春宴排场极大,女眷席按尊卑品级严格排列,皇室,功勋世家各居其位,每一席都有专人引导,分毫不乱。

    苏晚晚就是在这一片井然有序的热闹里,一脚踏进来的。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

    说是打扮,也不过是穿了一件她所有衣裳里面,最像样子的素色浅裙。料子还是去年她舅母不要了,裁给她的。

    洗了好几次,边缘有些发白。

    头顶上那支银簪,是她过世娘亲留下的唯一物件。

    她站在陆府的门口,仰头看着这两扇朱漆铜钉的巍峨大门,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请帖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

    没错,是她的名字。

    陆衍还记得她,他果然还记得她。

    她压下心底那股又酸又甜的悸动,抿了抿唇,跨进了那道门。

    虽然她知道今日长公主应该也会在,但是她只求见一面,并没有其他的奢望。

    结果,她刚入花厅,就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鹌鹑。

    满目的锦绣华服,那些贵女们身上随便一件首饰,都能抵她们苏家一年的嚼用。

    而她站在这里,从头到脚就写着两个字。

    寒酸。

    领路的小厮以为她是哪家的小姐,把她引到了女眷席入口,便转身走了。大概是要去接待其他的客人。

    留她一个人站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位是?”负责安排座位的管事娘子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她素净的衣裙,再滑到了她脸上,再到她身后,确认了只有一个随行的丫鬟,也没有陪同的长辈,然后笑容便淡了几分。

    “敝姓苏。”

    苏晚晚将请帖递了过去,“苏晚晚。”

    管事娘子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苏家?哪个苏家?”

    “光禄寺九品录事?”

    九品录事?!

    九品录事的内眷,怎么会出现在今日宴请名册上?

    管事娘子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了上面写着苏晚晚的名字,纸是真的,印看起来也不假,可这名册上,根本就没有这一号人。

    “苏姑娘稍候。”

    她将帖子还给苏晚晚,转身便朝主桌走去,俯身在陆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夫人正与安国公夫人说笑着,听了这话,笑容纹丝不动,眼神却沉了下来。

    陆夫人心里的火,噌的就窜了上来。

    苏晚晚?!!!

    这帖子绝对不是她发的,也不可能是老爷发的。

    陆府今日的请帖,全是她亲自过目的,哪一张写了苏晚晚的名字?完全不可能。

    当着满堂贵客的面,她也不能发作。

    如果发作了,那就是把陆家的旧情,摆到了台面上,让人家看笑话。

    “加个座吧。”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慈眉善目。

    管事娘子赶紧退下去安排。

    可是座位都已经排满了,这要加,加在哪里呢?

    规制内的席位,每一位都是按品级排的,总不能把一个九品小吏之女,塞到侯府夫人旁边去吧?

    她在花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最偏僻的位置,紧挨着月洞门那里,临时叫人加了一席座位。

    这案几甚至不是席间的,而是从偏厅耳房里临时搬来的,与旁的比,明显矮了一截。

    “苏姑娘,这边请。”

    管事娘子将苏晚晚领过去,语气很是客气,眼神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苏晚晚看着角落里的席位,夜风直往里灌,连烛火都比旁处暗了几分。

    周围几桌的人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好奇,还有怜悯的,更多的是,不动声色的打量。

    “这是哪家的小姐?”

    “苏?哪个苏?”

    “光禄寺那个苏氏吗?不过是个九品小吏罢了。”

    “她怎么会在这?陆家连这种门第都请?”

    “你看她那身衣裳,怕不是去年的料子吧?”

    “头上的簪子倒是银的,可惜就是款式老旧了些。”

    “陆家今日来的可都是高门贵眷,她站在那,也不嫌臊得慌。”

    这些话压得极低,可是架不住人多,你一句我一句。苏晚晚站在那里,听得耳根子都红得能滴血。

    她想说她不是不请自来,她是有请帖的,帖子上写了她的名字。

    可是没有人要看她的请帖,也没有人在乎她有没有请帖。他们就那样打量着她,议论着她。

    夜风从月洞门灌进来,吹得她裙摆微微摆动,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凉得慌。

    李乐瑶用团扇挡住嘴角,目光在苏晚晚和明阳之间来回扫。

    太有趣了,这可比她预想的精彩多了。

    陆衍的这个旧情人,在满堂贵眷面前被晾在风口里,而他这个未婚妻就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像个没事人一样。

    装吧,继续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主位之上,明阳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茶。

    她的目光从苏晚晚身上淡淡扫过,又落在陆夫人那张喜怒交加的脸上,最后收回了视线。

    心情极好。

    她取了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

    “陆家的桂花糕,卖相倒是不错,”明阳将糕点搁回了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就是太甜了,甜得发腻。”

    宴席即将开始,陆衍作为准驸马,按礼数应该来主位向公主见礼。

    他整了整衣冠,从男宾席起身,一路穿过花厅。经过角落时,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明阳这边,对那道素色的身影视若无睹。

    他在明阳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温和:“臣,见过殿下。”

    明阳抬眸,微微颔首。

    “陆公子客气。”

    陆衍直起身,又朝明阳微微一揖,转身便往自己的席位走,端方君子的派头,做得无可挑剔。

    斜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是李乐瑶。

    她用团扇遮着半张脸,肩膀微微抖动,眼睛都快笑没了。

    “太有趣了,真的是太有趣了。”

    陆衍从苏晚晚面前走过去,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装的那叫一个清白坦荡。

    可把李乐瑶看乐了。

    “真是装,”李乐瑶撇了撇嘴角,“一个比一个会装。”

    苏晚晚的处境越来越尴尬。

    男宾席那边的乔临洲,有点坐不住了,从苏晚晚进门那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她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他跟着揪心。

    见苏晚晚坐在角落那个席位上,低头绞着裙摆,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去给苏姑娘打个招呼。”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兄长说了一句,端起酒杯就要往角落走。

    乔大公子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乔临洲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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