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的时候,明阳被外面小孩的嬉闹声吵醒。

    外头的马蹄声陆续停了,有人牵走马匹,车帘外透进来的灯火比先前亮了许多。

    她尚未完全清醒,车帘便被人掀开。

    裴从安俯身进来,连人带薄毯将她抱了出去。

    明阳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睁眼便看见两株陌生的树,树后面一道高墙。

    不是裴府,也不是宫里。

    她往四周看了看,清涧绕过院墙外,水面上浮着菱叶和几只荷花,夜色里辨不出颜色,空气中都是溪水潮湿的气息。

    “这是哪儿?”

    “溪荷驿馆,时辰晚了赶不上回京,在这里住一宿。”

    明阳哦了一声。

    裴从安既然把她带到这里,自有他的安排,明阳一点都不担心。

    门口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照亮了匾上的溪荷二字。

    这是沿官道设的私馆,虽借了驿站的驿字,却不传公牒。院里两进格局,主屋是木构,廊下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时辰仍有不少客人。

    远路来的文士站在廊下说话,仕宦家眷带着仆妇进门,店仆端着热水在人群里穿行,院中烛灯一盏接着一盏。

    风过之处,后山早桂的香气混在溪上水气扑面而来。

    明阳被裴从安抱着穿过院子。

    明阳都被抱习惯了,一时没有觉出什么不妥来。

    李灵舒在井边打完水,正要端着木盆给客人送水,抬头便看见了他们,一下子停住了。

    裴从安抱着明阳大步走在前面,采薇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骑卫和护卫。一行人穿过满院灯火,旁人都自觉地让开了路。

    明阳身上的薄毯滑下去一点,裴从安立刻托住,低头替她拢好,脚步也放缓了一点。

    那神情……

    如珠如宝,生怕磕着碰着。

    李灵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是店家夫人看她可怜给的旧衣。

    衣裙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破了,裙摆还沾着扫院时沾上的泥。端着木盆的手也被这些粗活磨出了几道血口,沾了水丝丝的疼。

    离京时,她也带着金银细软,以为往后的日子自有那个人替她安排。

    可后来,盘缠被卷走了,人也没了踪影。

    她想尽办法一路到了这里,实在无路可去才向店家夫人求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她说自己不要工钱,只要一处遮风的地方一口凉水粗食,夜里替客人浆洗换下的衣裳,清扫院落做些杂活。

    同样是公主,她却沦落至此。

    “还不快点!水呢?怎么还站着!”前头有人催。

    “来了来了。”

    李灵舒猛然回神,低下头端着木盆快步走过去。

    店主夫妇迎了出来。

    男主人杨铭比裴从安年长几岁,一身灰色的圆领袍,眉目爽朗,杨夫人在旁边,发髻齐整,手里还拿着记客房牌子的木筹。

    “还真是你!”

    杨铭先笑出了声,“我方才听人通报,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一年多不见,你倒学会抱人进门了。”

    明阳:“……放我下来。”

    裴从安低头看她:“再抱一会儿。”

    他说的自然,手臂也没松。

    杨铭看着裴从安耍无赖,笑得越发厉害。杨夫人用胳膊碰了碰他,他才勉强收住连忙引路。

    “先进去,夜里风凉。”

    两个孩子从廊下一前一后冲了出来,大的约莫六七岁,小的还跑不稳。两个人绕着杨铭他们转了一圈,又去追廊下的猫。

    这是杨铭的孩子。

    越往里走人越多,在明阳的坚持下裴从安终于放下了她。

    杨铭这才看清了明阳的脸,想起京中那桩尚公主的婚事,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与杨夫人对望一眼,下一刻两人同时行礼。

    “见过长……”

    “免了,今夜只是住店,不必多礼。”明阳笑着开口。

    大堂里面还有不少人在用晚饭,粟饭、咸鱼和新藕的气味混在一起,明阳刚跨过门槛,胃里便轻轻翻涌了一下。

    裴从安立刻察觉到了:“难受?”

    “还好。”

    裴从安看向杨夫人,杨夫人立马会意:“楼上留着最好的一间,宽敞,后窗临溪,娘子不如先上去安置。”

    杨夫人亲自替明阳引路,采薇拿着薄毯随后跟上。

    上楼前,裴从安对明阳道:“一会我送吃的上去。”

    明阳点头:“好。”

    直到人上了二楼看不见人影,裴从安才收回视线,一旁的杨铭啧了一声:“没想到呀,你也有今天。”

    裴从安瞥了他一眼。

    杨铭笑道:“当年在江湖上,多少小娘子往你跟前凑,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关心。我那时候还当你是要出家的呢,如今倒好,人都上楼了还舍不得移开眼。”

    “你话比从前多。”

    “我两个儿子都能满院跑了,能不多吗?倒是你,一挑便挑了个天下最尊贵的。”

    裴从安没接杨铭的话头:“备些清淡吃食,粟饭、清藕都可以,别放太多油,再送些热水,备一套女子换洗衣裳和寝衣,料子要软。”

    杨铭笑容更大了。

    “你当这里是成衣铺?吃饭就吃饭,怎么还点起衣裳来了?”

    裴从安取出一小铤银子,放到了柜上。

    “十两。”

    杨铭低头看了一眼。

    “钱给你赚。”裴从安淡淡道。

    杨铭立马眉开眼笑:“要求这么多,也就是你……”

    说着,手已经把银铤收了,动作快得像怕裴从安反悔。

    稍后有女客带着孩子用完饭上楼,经过他们时,还多看了裴从安两眼。

    杨明摇头叹气:“看见没有?还是当年的祸水啊祸水。”

    杨夫人说的那间主房在木梯尽头。

    梯板被人踩了多年,边缘已经磨得光润,侧边装着竹栏,梯口另垂着一道薄竹帘,楼下的谈笑声与碗筷声到了这里便隔得远了。

    杨夫人替明阳打起竹帘。

    “馆里上好的单间多在一楼回廊,只有这一间在楼上,当初建馆时,我家郎君非要把它架到水上,费了不少功夫。娘子今晚就在这将就一宿。”

    明阳走了进去。

    屋子确实不算宽敞,却一眼便叫人觉得舒服。

    外间只摆了一张矮木案和两张蒲团,靠窗还有一张窄软榻,案上备着竹盏,小铜炉里燃着淡淡的兰香。

    素衣木架立在墙边,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

    脚下的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垫着薄苇席,里间铺了素色细竹簟,围屏床的四面设着矮木屏,床上的褥子是浅青色细绢,素纱罗帐垂在四周,帐边整齐放着一捆束好的艾绳。

    采薇伸手碰了碰枕边,没有潮气。

    杨夫人:“被褥都是今日晒过的,夜里若嫌凉,席下还有一层厚毡。”

    明阳点头:“有劳夫人。”

    “娘子说哪里话,您能住进来是我们的荣幸。”

    杨夫人说着,又替明扬推开了南面的窗,细格木窗糊着匀净的纱可以透气防蚊虫,窗外便是水面。

    这间屋子一半接着岸,一半架在木栈台上。

    推窗便能看见外面的池塘月色,白日里积下的暑气在这里散了大半,水汽拂到脸上,只余一点凉意。

    明阳站在窗边,胸口那一点窒闷也散了不少。

    杨夫人本要退下,却又多看了明阳一眼。

    方才在楼下灯火杂,人也多,她只顾着行礼没敢细看。

    此刻屋里点了两盏灯,明阳站在窗前,眉眼被柔和的灯光映着,连鬓边的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都恰到好处。

    杨夫人看得怔了怔。

    明阳问道:“夫人还有事?”

    “没有没有,只是头一回见娘子这样的人物,一时失礼了。”

    难怪裴家那个冷面郎君,见了殿下脚都挪不动,裴家公子年少时在江湖上什么美人没见过,偏偏到了这里,连人上了二楼都要看着。

    杨夫人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净室在里间转角,木桶已经洗净了,热水一会便送来,缺什么只管叫采薇姑娘下楼吩咐。”

    明阳点头。

    杨夫人这才退出去,合上了门。

    脚步声沿着木梯下去,竹帘碰着竹栏响了两声。

    明阳听着窗外的水声和虫鸣,抬手搭在凉润的窗沿,心里终于有了一点今夜可以安睡的踏实感。

    这一路上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湖面上的灯影被水波推开,又慢慢聚回来。

    远处客人陆陆续续歇下,主屋那边的灯火灭了几盏,只剩水声贴着木栈台一声又一声。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采薇过去开门。

    是裴从安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食盘,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只小陶瓮。

    “大人。”采薇行礼后,正要接过来。

    “不必。”

    他走了进来。

    “你先下去用饭,这里不用守着。”裴从安对采薇说道。

    采薇看了看明阳,见她点头,这才福身退下,顺手替他们关好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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