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再也撑不住了,咚的一声磕在了地上,崩溃地哭喊。

    “大人!大人饶命!小的全招了。小的就是个孤儿,从小是被荣内侍抱回来养大的。小的进了宫这些年,就听他的话当差递个信,跑个腿,真的没做什么坏事啊,大人!”

    承认了就可以。

    裴从安听完,起身朝外走去。

    严征跟在后头,佩服得五体投地:“大人,您是怎么知道那小子跟荣贵认识的?魂都快吓飞了他。”

    “不知道,只是拿这个名字诈一诈,他心虚自己招了。”

    严征半信半疑,但也没再多问。

    紫宸殿

    皇帝正在处理政务。

    裴从安进殿行礼,将审出的口供,还有理出的线索,一桩桩捡要紧的回禀了。

    皇帝听完,淡淡嗯了一声。

    末了,裴从安话锋一转。

    “陛下,此案尚有几处需深入后宫查证,那些宫人的来历,平日如何当值,与何人往来,臣想亲自细细核查一遍。”

    皇帝眉头动了动。

    裴从安垂着眼,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站着。

    半晌,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裴卿,你这案子查的可真是周全,前朝查完了,还要查后宫。可朕怎么觉着……你查案是其次,想去见谁才是真吧?”

    裴从安四平八稳。

    “陛下说笑了。”

    皇帝似笑非笑。

    殿里安静了一会。

    “当年朕与皇后还未完婚之前,也是这么个光景。她家在宫外,朕想去见她,又不能明着去,便常常半夜里翻墙去见她。”

    “有一回还被巡夜的武侯当成了贼,差点就把朕抓住了。”

    说到这里,皇帝自己先笑了一下。

    没有再往下说。

    裴从安也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皇帝才又开口:“去吧,查你的案子,见你想见的人。只是别像朕当年一样,被武侯抓了个正着,丢脸。”

    裴从安垂首行了一礼。

    “臣遵旨。”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裴从安带人进了宫,他没去翻那十几个人的值房,那些人不过是浮上来的几片叶子,他真正要捞的是沉在水底还没露头的。

    所以他一进宫便先去了内侍省,调出近 二十年所有宫人、内侍的入宫名册。

    那名册堆了满满一案。

    裴从安坐下,一册一册地慢慢翻看。

    他不看那些日常的当值换班,那些都是面上的,做的再干净不过。

    他看的是入宫的年月、来路、籍贯、引荐之人、家里可还有亲人,进宫这些年,可有人来宫里探望过。

    内侍省几个管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翻到一页的时候,裴从安手指停住了。

    “这个人入宫七年,名册上引荐人一栏是空的,怎么回事?”

    管事忙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回大人,这……这有些年头了,兴许是当年漏记了。”

    裴从安抬起眼看向他。

    “宫里进人一人一引荐,岂有漏记的道理?查无引荐,便查无来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宫里待了七年。”

    裴从安的声音冷了下去。

    管事额上直冒冷汗,支吾着答不上来。

    裴从安不再看他,只把那一页单独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还有这三人,入宫的时间前后只差了三日,籍贯一个写陇右,一个写河南,一个写河东。可本官瞧着这三人的笔记倒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管事想了想,脸色一下子有点发白。

    “入宫的日子凑在一处,籍贯天南海北,字迹却一模一样。若不是巧合,那便是一批人同一处送来的,故意散开,变了三个籍贯。”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本官说的可对?”

    满殿的管事、内侍,无人敢接话。

    裴从安合上名册,起身。

    “把这些人的底细给本官一个一个查,查不出来,就换个能查的人来。”

    “这宫里一夜之间能出十几个弃离职守的,本官倒要看看,这水里到底还藏着多少。”

    从内侍省出来,裴从安又去了宫门、库房、尚宫局等几处,把名册上那几个来路成谜,籍贯可疑的人,一一提出来当面问话。

    问的都是些极其寻常的话。

    哪里人,家里几口人,哪年入的宫,入宫前做什么营生。

    那些被单独提出来的宫人,一个个不是支支吾吾,就是汗流浃背,更有甚者当场就软了腿。

    一圈问下来,他手里已经多了好几份画了押的口供,几个待审的可疑之人。

    直到这时,他才状似无意地随口道。

    “昨夜那些人最后是奔向慈宁宫附近,慈宁宫那边也要问一问。”

    他望向慈宁宫方向,眸光幽深。

    “走,去慈宁宫。”

    严征:“……”去慈宁宫,他瞬间来劲了。

    后头的大理寺众人一听,也个个打起了精神,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大人的公主未婚妻。

    有瓜可以吃,不精神才怪。

    这一路上,大理寺的人押着几个脸色发白的宫人,格外打眼。

    宫里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还是这个时辰。

    沿路洒扫的小宫娥、当值的内侍,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抻着脖子看。

    看热闹是假,看人是真。

    裴从安走在最前头,正三品的紫袍在斜阳里,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如玉。

    一个端水的小内侍看走了神,手里的铜盆一斜,泼了自己一鞋。

    旁边的宫娥没忍住,噗嗤笑了。

    一抬眼,对上严征他们扫过来的目光,连忙齐齐把笑咽了回去,垂首敛目,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裴从安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那宫娥等一行人过去了,才敢抬头,红着脸,又忍不住追着那道背影多看了两眼。

    严征回头瞅了一眼,乐了。

    他压低声音对陆铮笑道:“你信不信,就咱大人这一趟后宫走下来,明儿个整个宫里都得传遍,未来驸马,大理寺卿裴大人,生得好看,就是冷得冻死个人。”

    陆铮难得接了一句:“你这话,最好别让大人听见。”

    严征缩了缩脖子,小声嘴硬:“我这不就是夸夸他嘛。”

    前头,裴从安忽然道:“严征。”

    严征一个激灵:“在!”

    “走快些。”

    顿了顿,又补一句,“天快黑了。”

    严征连忙跟上。

    嘴角忍不住憋着笑。天快黑不黑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某人真的很急着去慈宁宫。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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