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从未见过踏雪这副模样。
这只猫养在慈宁宫里，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连太后都敢甩脸色。如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她顺着踏雪的目光往宫墙内扫了一眼。
视线被墙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墙内是御花园西南角一处极其偏僻的偏殿，这时候早该落了锁，殿门紧闭。
明阳没有多问，也没有唤人过来查看。
她朝踏雪伸出双手：“踏雪，下来。”
踏雪的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明阳一眼，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和往常不一样，踏雪犹豫了一下，这才收起弓着的背脊，从墙头一跃而下，稳当当地扑到了明阳怀里。
明阳抱住它，手指揉了揉小家伙。
感觉到它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她顺着它背上的毛，轻声哄着：“乖乖，没事了。”
踏雪蹭了蹭她，放松下来。
明阳捏了捏小家伙的小爪子，还有点湿哒哒的。
她用披帛一角裹住它，将它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抱着它转身往慈宁宫去。
宫灯的长队重新移动。
踏雪窝在明阳的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越过明阳的肩头，往那片漆黑的宫墙又看了一眼。
明阳拍了拍它。
小家伙将脑袋缩回她怀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喵呜。
一行人走远之后，那道宫墙后面，月光依旧照着殿门内无人看见的青石台阶。
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顺着石阶的边缘往下淌，一滴一滴渗进砖缝里。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月上中天。
明阳抱着踏雪回昭阳殿，夜风中总算有几分凉意，空气中都是驱蚊的艾草香气，被风一吹，清苦的味道时浓时淡。
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
踏雪窝在明阳的臂弯里，尾巴懒懒地搭在她的手腕上，偶尔甩一下，和方才在御花园炸毛弓背的模样判若两猫。
到了慈宁宫，也是死活不肯下来。
明阳想到了刚刚在慈宁宫，静娴嬷嬷说皇祖母晚膳后便一直跪在佛堂里，捻着佛珠，望着佛像。
明阳进去的时候，皇祖母正从佛堂出来。
见明阳来了，聊了一会家常，又让人弹了一曲琵琶，弹的是《霓裳》，皇祖母素日里最爱听的一支。
那乐姬是太常寺里拨过来的，技艺极好，曲音清越，可皇祖母听着听着便走神了。
明阳看出来了，并没有出声打搅。
她知道皇祖母心里有事。
西南大捷，皇贵妃在后宫的声势又盛了几分。
二皇子若是安安分分的回来便罢，可他立的是军功，手里有兵，名望又甚，难免起了别的心思。
大约顾虑的就是这些。
皇祖母在后宫生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越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越是思虑的远。
但皇祖母不说，明阳也不问。
一曲终了，皇祖母才对她说：“哀家偶尔犯困，不妨事。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腿上的伤还没好全，别站太久。”
又吩咐静娴嬷嬷，将刚贡上来的新鲜荔枝给明阳带一盒子回去，说这东西金贵，搁在她慈宁宫她也吃不了多少。
明阳应了声是，抱着踏雪起身告退。
临走的时候，皇祖母又对她说。
“不管外头怎么变，你是哀家的孙女，哀家总归是向着你的。”
明阳知道皇祖母说的意思。
谢了皇祖母之后，便退出了慈宁宫。
从慈宁宫到朝阳殿，一路上灯火寥落。
值夜的内侍在廊下点了驱虫的艾绳，暗红的火头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几个小内侍正往沿途的宫灯里添油，见了明阳，便远远垂手退到廊柱后。
踏雪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满足地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明阳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团雪白的小东西，想起方才它炸毛的模样，以及那道漆黑的宫墙。
此刻睡得倒是香甜。
她弯了弯唇角。
杏儿在前面提着灯笼，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日早膳点心的话题，明阳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裴从安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此刻夏夜的裴府灯火依稀，只有老夫人住的鹤龄堂还亮着暖黄的光。
他入院，守夜的丫鬟忙打起帘子。
裴老夫人正在看明日寿宴的宾客名册，年纪大了，觉少，闲着也是闲着。
“祖母还没歇。”裴从安行礼。
裴老夫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等你，明日就是寿宴，你这个长孙不在家盯着布置，倒在大理寺待到这么晚。”
旁边的丫鬟端上来温茶，老夫人示意她退下，帘子重新垂落，鹤龄堂只剩下祖孙二人。
裴从安在下手坐了，将明日之事择要禀明。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一会。
她伸手拿起小几上那把蒲扇，裴从安接了过去，慢慢的帮老夫人扇风。
“就这些？”
“祖母不怪我？”
“怪你什么？”裴老夫人笑了笑，“你做事有分寸，祖母心里有数。”
裴老夫人靠回凉榻上。
“说起来，太后前几日差人送了一套鎏金寿字纹茶盏，说是今年新制的，让我先尝尝鲜。”
她看着裴从安缓缓说道。
“我跟太后几十年的交情了，她的性子我清楚的很，她送茶盏，不过是来敲打敲打我，让我管好自己孙子。”
裴老夫人眼底带了一点促狭，还有一丝意味深长。
“我倒是想管，可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我管过？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只管照你想做的去做，只有一点，裴家的人不做亏心事，也不做亏心人。旁的，祖母替你兜着。”
裴从安起身，朝裴老夫人行了一礼。
“去吧，早些歇着。”
裴从安应了声是，退出鹤龄堂。
夜风拂面，暑气未消，他刚跨过鹤龄堂院子，便顿住了脚步。
裴瑾负手站在前方回廊转角，一身家常的藏蓝圆领袍，也不知站了多久。
父子俩在月色下对视。
裴从安神色不变，拱手行礼。
“父亲。”
裴瑾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跟我去祠堂。”
寿宴这日，天还没亮透，裴府便已忙得热火朝天，整座府邸占半个坊，灯火通明如昼。
正门，侧门，角门次第打开，运食材的牛车从角门排到了巷口，送冰的驴车停在偏门外，仆役们扛着整块整块的冰往各处院子送，后厨的烟囱从昨夜便没熄火过。
此刻更是白烟滚滚，劈柴的劈柴，担水的担水，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上百号人忙而不乱，刀砧声此起彼伏。
这只猫养在慈宁宫里，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连太后都敢甩脸色。如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她顺着踏雪的目光往宫墙内扫了一眼。
视线被墙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墙内是御花园西南角一处极其偏僻的偏殿，这时候早该落了锁，殿门紧闭。
明阳没有多问，也没有唤人过来查看。
她朝踏雪伸出双手：“踏雪，下来。”
踏雪的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明阳一眼，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和往常不一样，踏雪犹豫了一下，这才收起弓着的背脊，从墙头一跃而下，稳当当地扑到了明阳怀里。
明阳抱住它，手指揉了揉小家伙。
感觉到它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她顺着它背上的毛，轻声哄着：“乖乖，没事了。”
踏雪蹭了蹭她，放松下来。
明阳捏了捏小家伙的小爪子，还有点湿哒哒的。
她用披帛一角裹住它，将它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抱着它转身往慈宁宫去。
宫灯的长队重新移动。
踏雪窝在明阳的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越过明阳的肩头，往那片漆黑的宫墙又看了一眼。
明阳拍了拍它。
小家伙将脑袋缩回她怀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喵呜。
一行人走远之后，那道宫墙后面，月光依旧照着殿门内无人看见的青石台阶。
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顺着石阶的边缘往下淌，一滴一滴渗进砖缝里。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月上中天。
明阳抱着踏雪回昭阳殿，夜风中总算有几分凉意，空气中都是驱蚊的艾草香气，被风一吹，清苦的味道时浓时淡。
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
踏雪窝在明阳的臂弯里，尾巴懒懒地搭在她的手腕上，偶尔甩一下，和方才在御花园炸毛弓背的模样判若两猫。
到了慈宁宫，也是死活不肯下来。
明阳想到了刚刚在慈宁宫，静娴嬷嬷说皇祖母晚膳后便一直跪在佛堂里，捻着佛珠，望着佛像。
明阳进去的时候，皇祖母正从佛堂出来。
见明阳来了，聊了一会家常，又让人弹了一曲琵琶，弹的是《霓裳》，皇祖母素日里最爱听的一支。
那乐姬是太常寺里拨过来的，技艺极好，曲音清越，可皇祖母听着听着便走神了。
明阳看出来了，并没有出声打搅。
她知道皇祖母心里有事。
西南大捷，皇贵妃在后宫的声势又盛了几分。
二皇子若是安安分分的回来便罢，可他立的是军功，手里有兵，名望又甚，难免起了别的心思。
大约顾虑的就是这些。
皇祖母在后宫生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越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越是思虑的远。
但皇祖母不说，明阳也不问。
一曲终了，皇祖母才对她说：“哀家偶尔犯困，不妨事。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腿上的伤还没好全，别站太久。”
又吩咐静娴嬷嬷，将刚贡上来的新鲜荔枝给明阳带一盒子回去，说这东西金贵，搁在她慈宁宫她也吃不了多少。
明阳应了声是，抱着踏雪起身告退。
临走的时候，皇祖母又对她说。
“不管外头怎么变，你是哀家的孙女，哀家总归是向着你的。”
明阳知道皇祖母说的意思。
谢了皇祖母之后，便退出了慈宁宫。
从慈宁宫到朝阳殿，一路上灯火寥落。
值夜的内侍在廊下点了驱虫的艾绳，暗红的火头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几个小内侍正往沿途的宫灯里添油，见了明阳，便远远垂手退到廊柱后。
踏雪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满足地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明阳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团雪白的小东西，想起方才它炸毛的模样，以及那道漆黑的宫墙。
此刻睡得倒是香甜。
她弯了弯唇角。
杏儿在前面提着灯笼，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日早膳点心的话题，明阳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裴从安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此刻夏夜的裴府灯火依稀，只有老夫人住的鹤龄堂还亮着暖黄的光。
他入院，守夜的丫鬟忙打起帘子。
裴老夫人正在看明日寿宴的宾客名册，年纪大了，觉少，闲着也是闲着。
“祖母还没歇。”裴从安行礼。
裴老夫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等你，明日就是寿宴，你这个长孙不在家盯着布置，倒在大理寺待到这么晚。”
旁边的丫鬟端上来温茶，老夫人示意她退下，帘子重新垂落，鹤龄堂只剩下祖孙二人。
裴从安在下手坐了，将明日之事择要禀明。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一会。
她伸手拿起小几上那把蒲扇，裴从安接了过去，慢慢的帮老夫人扇风。
“就这些？”
“祖母不怪我？”
“怪你什么？”裴老夫人笑了笑，“你做事有分寸，祖母心里有数。”
裴老夫人靠回凉榻上。
“说起来，太后前几日差人送了一套鎏金寿字纹茶盏，说是今年新制的，让我先尝尝鲜。”
她看着裴从安缓缓说道。
“我跟太后几十年的交情了，她的性子我清楚的很，她送茶盏，不过是来敲打敲打我，让我管好自己孙子。”
裴老夫人眼底带了一点促狭，还有一丝意味深长。
“我倒是想管，可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我管过？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只管照你想做的去做，只有一点，裴家的人不做亏心事，也不做亏心人。旁的，祖母替你兜着。”
裴从安起身，朝裴老夫人行了一礼。
“去吧，早些歇着。”
裴从安应了声是，退出鹤龄堂。
夜风拂面，暑气未消，他刚跨过鹤龄堂院子，便顿住了脚步。
裴瑾负手站在前方回廊转角，一身家常的藏蓝圆领袍，也不知站了多久。
父子俩在月色下对视。
裴从安神色不变，拱手行礼。
“父亲。”
裴瑾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跟我去祠堂。”
寿宴这日，天还没亮透，裴府便已忙得热火朝天，整座府邸占半个坊，灯火通明如昼。
正门，侧门，角门次第打开，运食材的牛车从角门排到了巷口，送冰的驴车停在偏门外，仆役们扛着整块整块的冰往各处院子送，后厨的烟囱从昨夜便没熄火过。
此刻更是白烟滚滚，劈柴的劈柴，担水的担水，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上百号人忙而不乱，刀砧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