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慢悠悠地开了口。

    “子嗣缘分皆是天意注定,强求不得。眼下大婚在即,把婚仪规矩周全妥当,了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简简单单,温和却不容置疑。

    直接堵死了,皇贵妃刻意引出来的子嗣话题。

    皇贵妃脸上那温婉的笑意,顿时僵了一瞬。

    心里瞬间憋起一团又沉又堵的火气。

    她今日特意挑了这百子添妆,特意当众说这番话,就是想借着所有人的面,把子嗣这两个字牢牢扣在明阳头上。

    这万众宠爱的长公主,最大的软肋就是难有子嗣。

    她就想看着明阳无处躲闪。

    逼得明阳面上挂不住。

    就算明阳面上装得再稳,心里必然也是难堪得很。

    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后竟然护得这样彻底。

    不仅没让明阳落半分的难堪,反倒衬得她小题大做、心思狭隘。

    最让她气到发闷的是。

    明阳从头到尾,一点反应都没有。

    皇贵妃捏紧了袖中的手指,憋着满腔翻涌的戾气,面上重新挂上了温顺恭和模样,顺着太后的话点头。

    “母后说的极是,是臣妾心急了,只盼着公主万事圆满。”

    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转身告退。

    再待在这里,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态。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皇贵妃脸上的温婉笑意彻底垮掉。

    心里又气又恨。

    护!尽管护!

    今日把明阳护的有多滴水不漏,来日就有多打脸。

    她倒要好好等着,一年、两年,这风光无限的长公主迟迟无嗣,今日所有的祝福,所有的体面。

    最后统统都会变成笑话。

    天大的笑话!

    到那时,她倒要看看,太后还能不能这般无条件偏袒护着明阳。

    殿内依旧一派安然祥和。

    命妇们依旧说说笑笑。唯独西平王妃静静地看着明阳,眼底藏着一丝担忧。

    她听得出来,皇贵妃那藏在吉祥话底下的恶意。

    可西平王妃心里,却隐隐浮起一丝疑惑。

    皇贵妃话里话外都是恶意。

    可她为何偏偏要挑子嗣这个由头,来敲打明阳?

    添妆的吉物,寓意好的,可不止这一样。送玉璧就送玉璧,偏要雕个百子玉璧,还说什么开枝散叶,香火绵长……

    难道……

    西平王妃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敢再往下细想。

    皇贵妃一路压着火回到承乾宫,一进殿,宫人递上来的茶她没接,冷冷地一挥手。

    “都退下。”

    殿内的宫人们都伺候惯了的,最会看主子脸色,见她这副模样,谁也不敢多留,忙不迭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一下子空了下来。

    皇贵妃胸口那股子火越烧越旺。

    她明明已经把刀子递到了明阳眼前了,可明阳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装。

    真能装。

    就在她气得险些把案上那盏青玉香炉,扫下去的时候,杨嬷嬷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娘娘,陛下下了旨意,明日将亲赴太庙,禀告祖宗长公主大婚已定。社稷坛那边另遣重臣代为致祭。太常寺已经连夜备下太牢与宫悬雅乐,旨意通传各宫了。”

    皇贵妃闻言,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杨嬷嬷又重复了一遍。

    皇贵妃这回听得清清楚楚,脑子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陛下……要亲自去太庙?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又沉又堵的酸涩,一瞬间袭遍了全身。

    公主出嫁是有惯例的。

    哪家公主出降,不是由大臣代为祭告宗庙?

    顶多派个礼官走一趟过场也就罢了。

    明阳一场婚事,竟让一国之君亲赴太庙,向列祖列宗禀告。

    这是何等的看重!

    皇贵妃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上不去,下不来。

    为什么?!

    她心里有个声音尖叫。

    她的峥儿,在西南拼了性命,九死一生才争回来一场大捷,那凯旋献俘何等风光,可陛下也不过在庆功宴上多喝了几杯酒,多说了几句场面话罢了。

    何曾亲赴太庙祭告先祖?

    而明阳什么都不用做,不过是嫁个人,竟能让天子破例至此。

    所有人的偏护,满朝的名声,裴从安那样的驸马,如今又添上一桩天子亲赴太庙的破格恩宠。

    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都明阳一个人占尽了。

    皇贵妃越想,那喉咙里就越堵。

    又酸又胀。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抓起案上那盏没动过的茶,扬手便朝地上狠狠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

    茶盏四分五裂,茶汤泼了一地。

    “她明阳是金子做的吗?!”

    皇贵妃再也压不住近乎癫狂的怒意。

    “陛下亲去太庙,就是为了她出嫁!本宫当年入宫,诞下皇子,本宫的峥儿立下那么大的战功,哪一样可曾有过这样的恩典?!”

    她越说越恨。

    “她算什么东西!”

    杨嬷嬷连忙跪下,大气也不敢出,把身子伏得低低的。

    皇贵妃双眼通红。

    过了好一会,她笑了。

    “好得很!”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她站在满地碎瓷狼藉之中,癫狂地笑了许久。

    傍晚的永安,暑气退下去一点点。

    西平王府的车驾,缓缓地行在回府的路上。

    西平王妃坐在车内,闭着眼,似是在养神,可她的心并不平静。

    皇贵妃那番开枝散叶的话,还有明阳从头到尾不动声色的从容,在她心里总是挥之不去。

    尤其是皇贵妃为何偏挑子嗣来敲打明阳……

    她越想越不安,有点担心明阳。

    正想着,忽然马车猛地一停。

    马儿嘶鸣一声,车壁轻轻晃了一下。

    “什么人?!敢拦王妃的车驾!”外头响起了府卫的呵斥声。

    西平王妃皱眉,睁开眼。

    贴身嬷嬷挑开了车帘一角。

    车前的空地上跪着一妇人,那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半旧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还算整齐,整个人伏在车前,一下一下磕着头。

    “王妃娘娘!民妇有要事,要求见王妃娘娘!”

    府卫哪里容得了她在这里放肆,当即便要上前将人拖走。

    西平王妃却淡淡地开了口。

    “且慢。”

    府卫们忙停了手,垂手退至一旁。

    西平王妃隔着车帘打量着地上的妇人。

    这妇人来路不明,贸然拦车,按理说,是断不能理的。

    可她这些年见惯了风浪,最是知道,这世上的事儿,越是蹊跷,越藏着文章。

    “你上前说话。”

    那妇人连忙爬起来,凑到了车窗下,先是飞快地朝左右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这才把声音压得很低。

    “王妃娘娘,民妇手里有一桩王府的天大秘密。

    只是这秘密金贵得很,民妇一个下等人冒死来见娘娘,不过是想换几个银钱,求个安身之地,好度日罢了。”

    西平王妃看着她,笑了笑。

    “你要卖秘密,总得让本王妃知道,你这秘密值不值这个价,否则本王妃凭什么听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这胡言乱语。”

    那妇人闻言,下定了决心,咽了咽唾沫,凑了更近些。

    “娘娘可知道王爷那房里的娜依?”

    西平王妃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娜依。

    那个从宫里出来的舞姬,前些日子,刚给西平王添了个儿子。

    “怎么?”

    西平王妃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妇人两眼冒着精光,继续说道:“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早产,是足月生下的。

    娜依买通了民妇,叫民妇对外头谎称孩子是早产。那孩子,恐怕根本就不是王爷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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