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征抱着花站起来,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

    “大人救我……”

    他侧头看向裴从安,声音压得很低。

    裴从安端着酒杯,头都没转:“自己接的花,自己表演。”

    “我不会啊~”

    “那就随便表演。”

    严征憋了半天,豁出去了:“汪汪汪!”

    三声狗叫。

    满殿哄堂大笑。

    就连一直病殃殃的李云姝,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明阳见严征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也笑了下。

    夜场百杂小戏开始。最惊艳的是幻术,老艺人手一挥,平空中生出一朵牡丹来,再一挥,牡丹变白鸽,扑腾扑腾飞起来,绕着殿内横梁一圈。

    殿廊灯笼不知不觉全亮了。

    红彤彤一片,把整座明德殿轮廓勾勒出来。远远望去,像浮在半空中的仙宫。

    靖武帝站起来,笑着说:“赏灯去。”

    众人鱼贯而出。

    殿廊宽敞,灯火通明。

    烟火开始了。铁树银花般的花火,一簇簇喷涌而出。在夜色中绽放成金色的瀑布,惊艳、耀眼。

    宴席圆满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

    李明阳站在殿廊柱子旁,等孙嬷嬷去取披风。杏儿帮忙扶人,李灵舒喝醉了。采薇站在一旁。

    看见陆家人走过来,她站直了身子。

    “长公主殿下,”礼部尚书陆正海拱手行礼,“今晚殿下的舞,臣内子看得入了迷,一直赞不绝口。”

    “殿下舞姿绝世,臣妇今日算开了眼界。”陆夫人孙氏在旁边笑着附和。

    “陆大人,陆夫人,过誉。”

    明阳微微叩首,客气疏离。

    略微寒暄几句,热络但不亲密。陆衍站在陆大人身后,等父母说完话后,才上前半步行礼。

    “殿下,”他顿了顿,“散席了,殿下早些回宫歇息。”

    李明阳看他一眼。

    陆衍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跟随陆家夫妇离开。

    从头到尾客客气气,挑不出一丝毛病。

    明阳转身,准备去找孙嬷嬷。

    殿廊灯笼还亮着,人散的也差不多了,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烟火燃尽后的烟硝味,吹得灯笼轻轻晃着。

    “殿下。”

    声音不大,低沉,清冽。

    李明阳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认出这个声音了,转过身。

    裴从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无声无息,像从暗处飘出来的影子。玄墨素面锦袍,领口、袖口绣着同色暗纹,不张扬,在灯影下,能隐约看出纹路的精致。

    半明半暗的光,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甚是好看。

    他今晚应该喝了不少酒,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倒是更红。

    李明阳看着他,面上不动声色。

    “裴大人。”

    微微颔首,同样是客气疏离。

    “散席了,还不走?”

    裴从安没接话,一双眸子静如寒潭。

    片刻后。

    他开口了:“殿下递的那张纸,臣收到了。”

    简洁明了,却惊心动魄。

    李明阳指尖慢慢蜷起,心头骤然激起一阵波澜。

    她费尽心思以密信传讯,本就是为了藏住行迹。可这人毫无避讳的一句话,等于将她摆在了明面上。

    后背就是柱子,她无路可退。

    “裴大人认错人了。”李明阳语气平淡,仿佛听不懂裴从安说什么。

    裴从安往前走了半步。

    明阳本能后退半步,脊背直接贴上了柱子。

    他停住了。再离她一步的距离。

    裴从安背着光,明阳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的声音又平又冷,她猜不透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从安嘴角微微动了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殿下不必对臣防备,臣是来查案的。”

    明阳看着他。

    灯影忽明忽暗。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冷静从容。实则内心是在打鼓的。

    她是想着他查案。最好早日找到证据。只是没想到,他第一个查的居然是她。

    她抬起下巴,声音很轻,每个字咬字特别清楚:“查案有查案的地方,裴大人在这里,拦本宫,是查案还是私事,裴大人自己清楚。”

    说完,直视他的眼睛,没躲。

    夜风大了些,灯笼晃得厉害。

    灯光斜斜扫过来,他的眼睛明暗交错,看得人心里发沉。

    他没说话。

    远处孙嬷嬷匆匆而来。

    明阳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裙摆轻轻曳过地面。

    “殿下,老奴来迟了,方才被两个问路的西域使者耽搁了。”

    “无妨,”明阳神色如常,“走吧。”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廊柱旁的裴从安一眼,没敢多问,跟在后头走了。

    裴从安站在原地没动。

    灯笼光照着她的侧脸,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想起她灯光下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透着亮,瞳仁清亮如水,美得动人心魄。还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慌乱。

    裴从安垂眸,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来,灯笼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殿廊上烟火味,慢慢散去。

    -

    昭阳殿,夜深人静。

    寝殿内烛火摇曳,明阳辗转许久,方才入眠,却很快坠入了梦境。

    眼前再度出现宫宴上的画面,裴从安立在灯火之下,一身素色官袍,衬得气质冷冽矜贵。

    他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清楚地记得,对方一语道破密信之事,望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尤其在梦里,这道视线更是如影随形,让她心里发紧。

    没想到短短几日,对方便识破了自己。

    这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成了挥之不去的影子,搅得她在梦里都睡不安宁。

    猛地,明阳从梦中惊醒。

    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此时窗外夜色正浓,殿内只剩烛火静静跳动。

    梦里那道沉甸甸的视线,仿佛还停留在她身上。裴从安的过人聪慧与敏锐,着实给了她不小的压力。

    稍作平复,她宽慰自己。

    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放眼整个朝堂与深宫,唯有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身为皇帝倚重的心腹能臣,手握大理寺实权,又出身顶级世家,根基稳固,无所畏惧。

    他有一查到底的底气。

    这般思虑过后,她松了口气。借密信托付此事,并无不妥,交由他去彻查,想来也不会生出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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