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府

    林知远趴在书案上将那卷《水经注》批注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大半宿,直到蜡烛烧了大半截,他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裴家老太爷修水利时留下的批注本,裴家的书怎么会在表姐宫里?

    他盯着书页上的朱笔批注,眉头越拧越紧。

    裴家是当朝第一世家,裴从安是大理寺卿,表姐是嫡长公主。

    这两者之间按理说,不会有私下的物件往来,可这书是表姐亲手给他的。

    他联想了今日表姐那些反常的举动。

    听香楼莫名其妙的不见人影,回来时不让抱上马车,方才在车里,又那么急着用书堵住了他和韩霜的嘴,连裴家的批注本都能随手拿出来。

    而当时……

    裴从安也在听香楼。

    不会吧?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他越想越觉得表姐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林知远合上书,看着封底那个裴家的藏书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撞破了一件很大的事。

    不应该呀。

    这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

    林知远思来想去,就是想不通。

    算了,不想了。

    反正书是真的,批注也是真的,下回旬考拿下上等,多休一天假也是真的。至于裴家的书为什么会在表姐手里,他决定不管了。

    有些事太清楚,说不定多休的那一天假就被收回去了。

    西南大捷的消息,在次日早朝上正式宣读了。

    兵部呈上详细的战报,二皇子李明峥率军深入,在黔中道大破敌军主力,斩首三千余级,连夺两座重城,南诏遣使求和。

    满朝文武直呼万岁,皇帝当着百官的面夸赞:“二皇子此战扬我大成国威。”

    这一句,便足够让朝堂上的风向悄然转动。

    下了朝,皇帝又让王公公往承乾宫送了一份赏赐。

    赤金累丝凤钗一对,越州贡缎二十匹,玉如意一柄,外加一碟御膳房新做的樱桃酪。

    王公公传完口谕,便躬身退下了,没有多留一刻。

    皇贵妃跪接赏赐时端庄从容,谢恩的话也说得滴水不漏,等王公公一走,杨嬷嬷上前扶她起身,几个小宫女捧着赏赐退到廊外登记造册。

    冰鉴里镇着的瓜果换了一轮新的,殿中浮着艾草和薄荷混着的清香。

    皇贵妃将赤金凤钗插在发间,对着菱花镜端详了许久。

    镜中人云髻高梳,凤钗衔珠,鬓边只有极淡的几丝银丝,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保养得宜,眉眼间依旧是当年初入宫时那股子清秀雅致。

    她的皇儿第一次上战场,便立下这般战功,陛下早朝亲口夸了他,这是何等的荣耀。

    可陛下没来。

    她看着镜中精致的凤钗,忽然开口问:“嬷嬷,你说这凤钗好看吗?”

    杨嬷嬷连忙笑道:“好看,娘娘戴什么都好看。这凤钗是内务府新制的,工艺比往年都要精巧,衬娘娘的气度再合适不过。”

    “是吗。”

    皇贵妃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凤钗上展翅欲飞的赤金凤凰。

    “本宫戴了这么多年凤钗,穿了这么多年凤纹宫装,可本宫终究不是皇后,

    赏赐是让王公公送来的,口谕是让王公公传的。他提了皇儿的名字,提了兵部的战报,提了其母教子有方,唯独没有提本宫的名字。”

    杨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娘娘多虑了,陛下日理万机,早朝上事务繁多。”

    “昨夜宫宴散了,本宫邀他来承乾宫小坐,他说累了。”

    皇贵妃轻声笑了下。

    “可銮驾并没有回太极殿,他去了清思殿,年年端午,年年如此,每到本宫最需要他陪着的时候,他都是去那个女人那。”

    杨嬷嬷不敢接话。

    皇贵妃慢慢将凤钗从发间拔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张脸上,沉默了好一会。

    “嬷嬷,你伺候本宫多少年了?”

    “回娘娘,二十年了。”

    “二十年。”

    皇贵妃轻轻重复了一遍。

    “本宫从一个末等更衣爬到今天,用了整整二十年,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占着陛下的心。

    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有,死了,也让人念念不忘。

    真是可笑,本宫的皇儿在西南给他打了胜仗,换来的不过是一堆不走心的赏赐。”

    “他要皇儿领兵深入黔中道,说的好听,让他去历练。可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啊!本宫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说送走就送走了。”

    “皇儿走的时候本宫去送他,他穿着铠甲跨在马上,回头冲本宫笑,说母妃放心,儿臣一定打胜仗回来见您。”

    “同皇儿一般大的人还在太学念书,或是斗鸡走马,本宫的皇儿已经在战场上杀敌三千了。”

    皇贵妃自嘲般笑了一下。

    “他的嘉奖,本宫该高兴,他不来,本宫也不意外。”

    她眼中逐渐冷下去。

    “本宫不需要他的真心,本宫从来就不需要他的真心,本宫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皇儿的战功,朝堂的势力,储君的位置。”

    “满朝文武都会知道,谁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

    她看着凤钗。

    “本宫也不需要一支赤金凤钗来证明什么,本宫会自己走到那个位置。”

    西南大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传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正歪在凉榻上,让静娴嬷嬷给她捶腿。

    暑气被挡在湘帘之外,槐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

    明阳抱着踏雪,有一搭没一搭地替它顺着毛。

    李灵舒坐在对面,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一些,但精神气倒是好多了。

    李乐瑶也在。

    她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听到殿外传来内侍报喜的声音,顿时得意地瞥了明阳一眼。

    虽然和二皇子不熟,但只要看明阳吃瘪,她就开心。

    却见明阳只顾着撸猫,连眼皮都没抬。

    李乐瑶无趣地嘟囔了一句:“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说罢便起身告退了,太后也懒得留她。

    对于捷报,太后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捷大胜都见过。西南打赢了固然好,可二皇子的声势就更盛了。

    太后不喜皇贵妃,但也不便在捷报面前说什么,只是淡淡吩咐静娴嬷嬷。

    “按惯例备赏赐吧。”

    静娴嬷嬷应了是,退到殿外去吩咐人准备。殿中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冰鉴里碎冰偶尔塌落的轻响。

    明阳的手指在踏雪背上缓缓抚过。

    太后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李灵舒喝了口酸梅汤:“明阳,我想去一趟若兰寺,你陪我去可好?不过你腿伤还没好全,本该让你多歇几日的。”

    “不碍事。”明阳笑道。

    “今早太医来看过,说可以下地慢走了,只要不久站不碍事。若兰寺不远,到了寺里也有地方歇着。”

    太后这时候开口,对进来的静娴嬷嬷吩咐道。

    “你去趟北衙军署,让沈统领多拨一队人,今日护送两位殿下去若兰寺。上回千佛寺的事才过去没几天,多带些人总没错。”

    静娴嬷嬷应声而去。

    太后又叮嘱了几句,明阳和李灵舒一一应了。

    明阳回昭阳殿换了身衣裳,浅杏色大袖儒裙,领口袖口镶了一圈极细的金边,外罩薄款织金半臂,裙摆上的浅荷暗纹随步履若隐若现。

    一条浅金纱披帛搭在臂弯,行走时微微浮动,华贵却不闷热。

    往九仙门去的路上,杏儿围着她转了好几圈,一会扯一扯披帛的褶子,一会蹲下去理理裙摆。

    嘴里念叨着:“殿下今日真好看。”

    明阳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六月的盛夏,宫道两侧的槐树绿荫正浓,知了藏在枝叶间叫个不停,偶尔有风穿过廊下,带起一阵极短暂的凉意,旋即又被热浪吞没。

    两个小内侍正举着长竿粘知了,见他们过来,连忙垂手行礼。

    李灵舒已经上了马车。

    明阳刚走到车驾旁,宫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马蹄声。

    她扶着杏儿的手,正要踩上车辕,闻声偏头望去。

    日光正盛,那人正策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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