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旬休，常去曲水边的酒肆，同窗多，爱热闹。不过年轻人凑在一处，无非是喝酒，吟诗，偶尔胡闹。”
“胡闹好。”皇贵妃笑了笑，“年少轻狂，不闹一闹，怎么算年轻过。”
殿内安静了片刻。
冰鉴里的碎冰又塌了一块，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皇贵妃起身，走到窗边。
承乾宫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六月的日头一照，满树红艳，她望着那片红，开口问。
“林夫人出宫了？”
“快了。”
皇贵妃笑了，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心情很好。
“本宫等这天，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元歆皇后入主中宫，带着林家满门荣宠，二十年后，当年的林家只剩一个林绍远还在前朝站着。
而她要的，不过是一个都不留。
这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
皇贵妃心情极好。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快意。
“你的儿子没了，你的女儿，也快了，元歆……你的林家，本宫先替你收了。”
暮色渐沉。
明阳站在廊下，扶着栏杆，栏杆石面还带着晒了一天的余温。
杏儿站在身后半步，踮着脚往曲江方向张望。
“殿下，你听，是不是有龙舟鼓？肯定是在试鼓，明天端午节嘛，听说今年曲江上扎了一个好大的彩棚，韩家那位韩大小姐肯定要去看热闹的，回头又要来跟殿下显摆了。
哦，对了，殿下明日宫宴带哪只簪子？奴婢觉得上回太后赏的那只红宝的就不错，端午节嘛，应景。”
“杏儿。”
明阳轻轻开口。
杏儿立刻闭了嘴，但是也就老实了一下，又开始左顾右盼。
孙嬷嬷总嫌她聒噪，明阳倒不觉得厌烦，有时候她需要这样的热闹，但今天她听不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坊市间星星点点，往南眺望。
往年这个时候，皇兄的信早就到了，无论他身处何地。
可这一回，二十多天了……
“你说江南的端午也挂艾草吗？”明阳忽然开口问。
杏儿愣了下，歪头想了想。
“挂吧，肯定是挂的。奴婢老家那边都挂，江南肯定也是要挂的。”
杏儿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江南……
大殿下就在那边。
而且，很久没有来信了。
杏儿就算再迟钝，也知道明阳牵挂的是什么。
“那个，那个，大殿下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六月汛期，指不定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写信也是正常的嘛。”
杏儿挠了挠头，硬是想出来几个理由。
明阳没有再说话。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曲江方向的龙舟鼓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声。
“殿下。”杏儿忍不住小声提醒。
“风凉了，进去吧，明儿还得赴宴呢，大殿下那边肯定没事的，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对吧？”
何止是聪明。
简直是妖孽。
杏儿心想。
明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帮我把那支金步摇拿出来。”
金步摇？
杏儿想了想，便明白了。
“是大殿下从江南托人带回来的那只吗？对对对，那只戴着好看，殿下终于舍得戴了。”
明阳没有解释，她不是要戴。
她只是想放在妆台上，随时可以看一眼。
最后她又看望了一眼南边的天际，转身回殿。
夜深时分
明阳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那只金步摇。
纯金打造的缠枝莲花样式，花瓣做得精致小巧，花心挂着金链子，坠着珍珠玉石，走路时会轻轻晃动。
她指尖摩挲着步摇，思绪飘远。
皇兄与她是麟凤双胎。
还在母后腹中时，就一起心跳，一起呼吸。从她记事以来，他受伤，她总是会莫名心口疼，而她哭，他总是会莫名心慌。
这份牵连从不曾断过。
可这二十多天，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既然没有任何感觉，皇兄那边应该……还好吧。
大理寺的衙门，在天黑透的时候才彻底安静下来。
裴从安从案卷里抬起头时，揉了揉后颈，目光扫过案头。
千佛寺的卷宗摊开在最上面，旁边是江南水患的邸报，再旁边是刚批下来的公文，上面还盖着朱红的玺印，写着他的新官职，大理寺卿。
升了官，案子只多不少。
底下的少卿和寺正，还有评事都散了，值房的灯也灭了，整座大理寺只剩下他这一间还亮着。
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把远处坊市间隐约的喧闹声也送了过来。
裴从安将卷宗合上，起身往外走，走出衙门大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下。
永安城的端午前夜，灯火比平日亮得多，坊墙挡不住那些光，一团团暖黄色从各坊的坊门间漏出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和笑声。
空气里到处都是艾草和菖蒲的味道，混着不知哪家蒸粽子的米香，被夜风送得满京城都是。
陆铮牵着马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利落地将缰绳递上。
裴从安翻身上马，坐稳之后，他拉了拉缰绳，却没有立刻催马走。
他望向东边的方向。
那是皇宫的方向。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宫城的轮廓被夜色吞没了大半，只剩几盏灯火在城楼上忽明忽暗。
最亮的那一处是太极殿，往东一点是承乾宫，再往后，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的是昭阳殿。
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好一会。
然后他收回视线，夹了一下马肚，往裴府的方向去了。
陆铮跟在他身后，从头到尾没说话。跟了裴从安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瞎，比如刚才那个眼神。
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马蹄踏过青石板，在空荡荡的坊街上清脆回响。
裴从安策马行至巷口，忽然勒住了缰绳。
巷子两侧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前方暗处立着一道人影，身形瘦长，姿势懒散，显然是等了许久。
“裴大人好大的架子，让兄弟们在京城等了好几个时辰才露面。”
那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
话音一落，他身形一晃，五指成爪直取裴从安咽喉，身法快如疾影。
裴从安侧身避过那一爪，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那人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他反应那么快，脚下一点便退开数尺。
两人在巷中拳来掌去拆了数招。
来人轻功极其漂亮，腾挪闪避如鬼魅一般。
但裴从安始终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空隙之上。
最后那人被裴从安反剪双手按在了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连连拍墙求饶。
“胡闹好。”皇贵妃笑了笑，“年少轻狂，不闹一闹，怎么算年轻过。”
殿内安静了片刻。
冰鉴里的碎冰又塌了一块，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皇贵妃起身，走到窗边。
承乾宫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六月的日头一照，满树红艳，她望着那片红，开口问。
“林夫人出宫了？”
“快了。”
皇贵妃笑了，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心情很好。
“本宫等这天，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元歆皇后入主中宫，带着林家满门荣宠，二十年后，当年的林家只剩一个林绍远还在前朝站着。
而她要的，不过是一个都不留。
这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
皇贵妃心情极好。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快意。
“你的儿子没了，你的女儿，也快了，元歆……你的林家，本宫先替你收了。”
暮色渐沉。
明阳站在廊下，扶着栏杆，栏杆石面还带着晒了一天的余温。
杏儿站在身后半步，踮着脚往曲江方向张望。
“殿下，你听，是不是有龙舟鼓？肯定是在试鼓，明天端午节嘛，听说今年曲江上扎了一个好大的彩棚，韩家那位韩大小姐肯定要去看热闹的，回头又要来跟殿下显摆了。
哦，对了，殿下明日宫宴带哪只簪子？奴婢觉得上回太后赏的那只红宝的就不错，端午节嘛，应景。”
“杏儿。”
明阳轻轻开口。
杏儿立刻闭了嘴，但是也就老实了一下，又开始左顾右盼。
孙嬷嬷总嫌她聒噪，明阳倒不觉得厌烦，有时候她需要这样的热闹，但今天她听不进去。
她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坊市间星星点点，往南眺望。
往年这个时候，皇兄的信早就到了，无论他身处何地。
可这一回，二十多天了……
“你说江南的端午也挂艾草吗？”明阳忽然开口问。
杏儿愣了下，歪头想了想。
“挂吧，肯定是挂的。奴婢老家那边都挂，江南肯定也是要挂的。”
杏儿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江南……
大殿下就在那边。
而且，很久没有来信了。
杏儿就算再迟钝，也知道明阳牵挂的是什么。
“那个，那个，大殿下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六月汛期，指不定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写信也是正常的嘛。”
杏儿挠了挠头，硬是想出来几个理由。
明阳没有再说话。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曲江方向的龙舟鼓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声。
“殿下。”杏儿忍不住小声提醒。
“风凉了，进去吧，明儿还得赴宴呢，大殿下那边肯定没事的，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对吧？”
何止是聪明。
简直是妖孽。
杏儿心想。
明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帮我把那支金步摇拿出来。”
金步摇？
杏儿想了想，便明白了。
“是大殿下从江南托人带回来的那只吗？对对对，那只戴着好看，殿下终于舍得戴了。”
明阳没有解释，她不是要戴。
她只是想放在妆台上，随时可以看一眼。
最后她又看望了一眼南边的天际，转身回殿。
夜深时分
明阳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那只金步摇。
纯金打造的缠枝莲花样式，花瓣做得精致小巧，花心挂着金链子，坠着珍珠玉石，走路时会轻轻晃动。
她指尖摩挲着步摇，思绪飘远。
皇兄与她是麟凤双胎。
还在母后腹中时，就一起心跳，一起呼吸。从她记事以来，他受伤，她总是会莫名心口疼，而她哭，他总是会莫名心慌。
这份牵连从不曾断过。
可这二十多天，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既然没有任何感觉，皇兄那边应该……还好吧。
大理寺的衙门，在天黑透的时候才彻底安静下来。
裴从安从案卷里抬起头时，揉了揉后颈，目光扫过案头。
千佛寺的卷宗摊开在最上面，旁边是江南水患的邸报，再旁边是刚批下来的公文，上面还盖着朱红的玺印，写着他的新官职，大理寺卿。
升了官，案子只多不少。
底下的少卿和寺正，还有评事都散了，值房的灯也灭了，整座大理寺只剩下他这一间还亮着。
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把远处坊市间隐约的喧闹声也送了过来。
裴从安将卷宗合上，起身往外走，走出衙门大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下。
永安城的端午前夜，灯火比平日亮得多，坊墙挡不住那些光，一团团暖黄色从各坊的坊门间漏出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和笑声。
空气里到处都是艾草和菖蒲的味道，混着不知哪家蒸粽子的米香，被夜风送得满京城都是。
陆铮牵着马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利落地将缰绳递上。
裴从安翻身上马，坐稳之后，他拉了拉缰绳，却没有立刻催马走。
他望向东边的方向。
那是皇宫的方向。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宫城的轮廓被夜色吞没了大半，只剩几盏灯火在城楼上忽明忽暗。
最亮的那一处是太极殿，往东一点是承乾宫，再往后，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的是昭阳殿。
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好一会。
然后他收回视线，夹了一下马肚，往裴府的方向去了。
陆铮跟在他身后，从头到尾没说话。跟了裴从安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瞎，比如刚才那个眼神。
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马蹄踏过青石板，在空荡荡的坊街上清脆回响。
裴从安策马行至巷口，忽然勒住了缰绳。
巷子两侧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前方暗处立着一道人影，身形瘦长，姿势懒散，显然是等了许久。
“裴大人好大的架子，让兄弟们在京城等了好几个时辰才露面。”
那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
话音一落，他身形一晃，五指成爪直取裴从安咽喉，身法快如疾影。
裴从安侧身避过那一爪，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那人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他反应那么快，脚下一点便退开数尺。
两人在巷中拳来掌去拆了数招。
来人轻功极其漂亮，腾挪闪避如鬼魅一般。
但裴从安始终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空隙之上。
最后那人被裴从安反剪双手按在了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连连拍墙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