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但讲无妨。”

    裴从安条理分明地铺陈开来。

    “其一,眼下黑云压顶,暴雨将至。合龙围堰最怕山洪突发,险情瞬息万变。奏折六百里加急,往返也需数日,等文书到京再下决断,恐已溃堤漫野。”

    “持节使臣南下,只做督查核验,协助分流避险。凡事仍由大皇子决断为先,并非分权。”

    “其二,西域使臣在席,我朝主动派员奔赴水患重地,是天家心系万民,治河固本的仁政,使臣看在眼里,只会称颂中原法度周全。”

    “其三,此次治水耗国库数百万银两,数十万民夫劳作于堤上,若无中枢重臣现场监察,恐生弊端。

    大理寺近年屡查河工贪腐旧案,事后对账也只能收拾残局。唯有现场督查,才能从源头杜绝弊端。”

    裴从安微微抬首,语气中多了一份郑重。

    “其四,陛下疼惜皇子,更不该让他独扛汛期险局。多一个人坐镇,便多一份保障。”

    “不只是为皇子一人,也是为东南百姓。”

    说完,他拱手行礼,退回自己的席位,不再多言。

    皇帝目光落在裴从安身上,眸中闪过一丝赞许。这裴从安,治水、外交、史治、家事,样样都点到了。

    干脆利落,堵得下面一干大臣,一时之间想不出反对的话来。

    皇帝很是满意。

    “所言有理,即刻传旨,令内阁首辅,携两名工部专员,明日一早奔赴江南。”

    “凡事与大皇子一同筹谋,全程督办堤坝合龙,防汛诸事。若有变故,六百里加急回禀。”

    皇帝一锤定音。

    席间的争论,已经算是尘埃落定了,不少大臣纷纷起身,互相举杯,席间一片陛下圣明的称颂。

    乐师重新奏起乐。

    明阳侧过头,对一旁的采薇低语了几句。

    采薇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带着几名宫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上托着一只乌木漆盘。

    盘上摆着数只小巧的越窑青瓷杯。

    一股别有风味的清冽酒香,在席间散了开来。

    不同于寻常宫宴上的琼酥酒,这香气更醇厚,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香。

    有识货的大臣闻出来了,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这可是御酿高昌蒲桃酒,分八色佳酿,乃皇家独有的珍品。”

    采薇领着宫女,依次走到方才参与了讨论的几位大臣案前,每人面前放下一杯,包括刚才出言反对的。

    到了陆侍郎案前时,采薇多停留了一下。

    她笑着说道:“方才陆大人为国事直言,殿下说了,这杯酒大人也担得起。”

    陆侍郎闻言,顿时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殿下恐怕误会他的意思了。

    酒分发完毕,明阳这才端起酒盏,目光从方才那几位大臣面上扫过,扬声道。

    “方才诸位大人各抒己见,皆为江南百姓,本宫代江南百姓敬诸位一杯。愿江南堤坝合龙安稳,也愿我朝河清海晏,永世长安。”

    说完,她举杯小抿一口。

    这话说的不偏不倚,把刚刚在场所有参与议论的大臣都囊括了进去,不论是赞成还是反对的。

    裴从安面上没什么表情,和诸位大臣一同起身谢恩,举杯,一饮而尽。

    皇帝靠在御座上。

    他看着明阳分酒致辞,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朝廷的体面,又拢了在场大臣的心。就连西域使臣都纷纷举杯应和。

    皇帝的嘴角压了又压,终是没有压住。

    脸上多了一抹得意。

    他对身后的王公公说道:“看朕这个女儿,办事就是大气,比她那几个兄弟都沉得住气。”

    王公公笑着应和。

    皇帝看着明阳,越看越开心。作为一个老父亲,自己精心栽培的那盆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开得这么好。

    他越想越得意。

    连着喝了好几杯酒。

    而一旁的皇贵妃,面上虽然带着微笑,仪态万方,但只有她身后的杨嬷嬷知道,她家主子……心情有点微妙。

    满殿不少人夸赞长公主大气得体,皇贵妃笑得愈发温婉。

    好像与有荣焉。

    只不过,她案前的酒盏,直到宫宴结束,她都没有再端起喝一口。

    回宫路上,明阳和太后乘坐一辆马车。

    “看什么呢?”太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看日落。”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今日的比昨日的更红一些。”

    太后哼了一声,睁开眼看向明阳。这孩子真是心大。

    围场上的豹子扑过来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后来查出有人下毒,她好几夜都没睡安稳。

    这孩子倒好。

    又是去裴府验毒,又是让人查这查那,折腾了好几天,现在居然还有心情在这看日落。

    “你倒是心大。”

    太后说道,“出了那么大的事,换做别人,得好几日都缓不过来。”

    明阳笑:“皇祖母,生死都闯过来了,美景可不能再辜负呀。”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捻起手中佛珠。

    “你呀,和你母后一样。天塌下来,都不当一回事。”

    马车进了宫门,最后在慈宁宫门口停下来。明阳先下了车,转身去扶太后。待太后站稳了,刚要往里走,门廊下忽然窜出一团火红。

    “皇祖母~!”

    李灵舒抱着踏雪,一下子蹦了出来。这一嗓子,直接把踏雪吓到炸毛。她一把搂住了太后的胳膊,连人带猫一起贴了上来。

    “皇祖母,您可回来了!孙女想你想的都瘦了。”

    太后细细打量:“脸都圆了。”

    “哪有?我这是昨夜没睡好,整个人有一点肿了。”

    她一把将猫举起,吓得踏雪四脚蹬空:“踏雪也想您了,你看它这表情,多委屈,多可怜。”

    太后赶紧伸手接过猫。可别把她的小心肝给吓坏了。

    “皇姐也是,一日不见你们,我这是在宫里天天盼,天天等,茶不思饭不想的,更别说晚上连睡都睡不着。”

    明阳眨巴双眼:“……胖了。”

    三个字,直接惊到李灵舒,嘴巴都没合上。

    “你居然说我胖?!”她怒道。

    一下子向明阳扑过来,明阳左闪右躲,整个宫里头,顿时充满了两人的笑闹声。

    “行了,行了,”太后一摆手,“都回去吧,折腾一天了。”

    “那皇祖母好好歇着,孙女儿明日再来请安。”李灵舒笑道。

    太后没理她,转身进了殿。

    李灵舒挽住了明阳,二人出了慈宁宫。

    走着走着,李灵舒转过头去,打量着明阳。落日的金辉,映在了明阳脸上。

    本就夺目的容色,被霞光衬得更是越发夺目,眉尾眼梢,处处错落,皆是恰到好处。

    李灵舒看着看着,啧了一声。

    “皇姐,你这个人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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