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明阳是真的呛到了，她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尚可。”
“尚可？”
太后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搁下银箸。
“哀家记得他骑射是裴尚书亲自教的。当年围猎，一人一马追了头鹿进林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拖出来了，这叫尚可？”
太后明知故问，让明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那事是一回事。
被长辈提及又是另一回事。
干脆低头喝汤。
汤是莲子羹，温热，甜的清淡。明阳一勺一勺地舀着，可喝到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太后看着她低头喝汤，耳根一点点泛红的模样，叹了口气，朝静娴嬷嬷招了招手。
“去，把那盏汤端来。”
静娴嬷嬷应声去了。
不多时，端了一只青瓷莲纹盅来，搁在明阳面前。
那盅是越窑的，青釉泛着一层水色，盅身刻着莲瓣纹。
盅盖一掀，一股浓郁的药膳气扑面出来。
乌鸡、当归、黄芪、枸杞，还添了几味温补的食材，炖得浓稠醇厚，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香是挺香的，但是……
明阳看着那盅汤，眼皮跳了跳。
“皇祖母，这是……”
“补气血的。”
太后端起清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你今日跑了马，出了汗又累，哀家让他们给你熬的，趁热喝。”
明阳握着汤勺，耳根已经滚烫。
她虽然不懂医理，可这盅汤的配方，是宫里最常见的妇人补品。
再加上太后方才那番马术如何的话，句句往裴从安身上引。
这分明是……
明阳抬起头，正对上太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难怪午后就让女官送药过来。
皇祖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明阳深吸一口气，面上硬撑着身为长公主的从容，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
这汤味浓料厚，喝到最后一口，连唇齿间都是药膳的微苦。
“谢皇祖母。”
“嗯。”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朝静娴嬷嬷道，“把另外一盏也端来。”
明阳：“……”不会吧？还来？
见明阳那呆愣的表情，太后悠悠道：“怎么？只许你补，不许哀家补？”
明阳闭了嘴。
很快，静娴嬷嬷就端了一盏来，这回搁在了太后面前。太后端起瓷盅，一勺一勺的开始喝汤。
喝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来看向明阳。
“说起来，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了一个了。”
明阳：“……”
脸就红透了。
她耳根烧得几乎能听见血在里头翻滚的声响。
太后瞧她那副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来。
明阳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半晌才找回声音：“……皇祖母。”
“好了好了。”
太后摆摆手，不逗她了，“哀家不说了，用膳用膳，菜要凉了。”
接下来这顿饭，明阳埋头用膳，全程只顾着夹菜，没敢抬头多看一眼，生怕夹起菜的时候手一抖，又给老太太递个话头。
晚膳撤了，明阳起身告退。
太后靠在软枕上，看着她走到帘边，忽然开口。
“明儿娜依来教舞，你好歹养养精神，别回头教舞的时候腿都抬不起来。”
明阳低低应了声是，赶紧掀着帘子出去了，身后传来太后压不住的轻笑。
走回冬暖阁的长廊上，夜风拂来，廊下栀子花簌簌作响，偶有花瓣被风卷起，打着旋落下来。
明阳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根，咬了咬唇。
那点热被夜风一吹，不但没散，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杏儿凑上来，小声问。
“殿下，您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可入夜了呀，这风挺凉的。”
“杏儿。”
杏儿立马乖乖闭了嘴，明阳加快步子往东暖阁走。刚走到廊子拐角，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最前头的，正是刚解禁的皇贵妃。
她穿着浅紫色宫装，与以往平日里素净的打扮不同，今日打扮得十分华丽。
越罗的料子，裙摆上绣着宝相花，走动时微微闪动着光泽。妆容精致，眉是精心描过的远山黛，唇上点了胭脂，鬓边簪着赤金镶珠的凤钗。
身后跟着掌事宫女和嬷嬷。
她看见明阳，脚步一顿，旋即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容。
“长公主也在？”
长公主……
她是嫡长公主，父皇亲封，金册玉牒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是长字，那是于越所有皇女，只有她一人能用的封号。
此刻，这个人当着满廊宫人的面，轻飘飘地叫她长公主。
而不是以往那般，唤她明阳。
这是明牌了。
刚解禁第一天，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亮出第一记耳光。
还是太急了。
明阳垂眸回礼：“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扯了扯嘴角：“本宫来给太后请安。”
她朝正殿方向望了一眼，话音刚落，守在正殿廊门口的内侍，便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代为回话。
“回皇贵妃娘娘，太后娘娘方才用罢晚膳，已然安歇，吩咐宫人今夜不再见客。”
皇贵妃笑了笑：“太后歇下了？”
明阳顺势接话：“皇祖母今日劳神，用过晚膳便歇息了。娘娘若是有要事，明日再来也无妨。”
皇贵妃看了看明阳，弯了弯嘴角。
走近了半步。
这半步走得极有讲究，近到能压低声音说体己话，又不至于失了长辈的体面。
“本宫听闻，大祭的旨意已经下来了，长公主献祭舞。”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大的体面。”
“谢娘娘。”
明阳答的平淡。
皇贵妃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起来，本宫今日还听说陛下招了司天监的人进宫，问了好些关于立储的旧例。
长公主也知道，峥儿快回来了，他在西南打了那么大的胜仗，陛下总得有所表示。”
说到有所表示时，皇贵妃的尾音轻轻上扬，眼睛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明阳面色如常：“二皇弟凯旋，自然是社稷之福，娘娘安心等着便是。”
皇贵妃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嘴角微微抿了抿。
她本以为这话递过去，对面那张脸上总该有点什么，慌乱也好，嫉愤也好，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色。
可什么都没有。
明阳就这么站着，眉眼温婉端方的挑不出半点错处，递什么过去，都砸不出一个回响来。
皇贵妃没再多说什么，朝身后宫人摆了摆手，转身带着人走了。
出了慈宁宫宫门，皇贵妃脸上的笑便淡了。
杨嬷嬷跟在她身侧，回头朝慈宁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娘娘，太后把长公主搬进慈宁宫，明面上说是陪伴，暗地里防的怕是……”
皇贵妃嗤笑一声，拢了拢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轻蔑。
“防？她防什么？没了大皇子，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陛下再宠明阳，一个公主能顶什么用。”
她唇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杨嬷嬷应了声，没再多言。
皇贵妃望了一眼前头承乾宫方向，夜色里那片宫殿的轮廓沉在暗处，只有几盏灯火隐隐透出来。
她嘴角微微翘起。
“峥儿快回来了，等他一回来，这宫里的事就该换个说法了。”
明阳在廊下站了片刻，孙嬷嬷从东暖阁方向迎出来，走到明阳跟前，微微躬身。
“公主，夜深了，风凉，进屋里歇着吧。”
明阳点了点头，抬步往东暖阁走。
立储，她蹙了蹙眉。
明面上大皇兄失踪，二皇弟大捷。
若说父皇因二皇弟凯旋而有所表示，倒也说得通。
赏赐加封，赐宅设宴，这都寻常，可立储是国本大事，父皇向来不喜朝臣妄议，更不会在此时轻易松口。
父皇近来的松快，她看在眼里。
那松快分明是因为有了准信，大皇兄平安。
既是如此，父皇又为何要在此时召司天监的人，问立储之兆？
难道……
“……尚可。”
“尚可？”
太后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搁下银箸。
“哀家记得他骑射是裴尚书亲自教的。当年围猎，一人一马追了头鹿进林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拖出来了，这叫尚可？”
太后明知故问，让明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那事是一回事。
被长辈提及又是另一回事。
干脆低头喝汤。
汤是莲子羹，温热，甜的清淡。明阳一勺一勺地舀着，可喝到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太后看着她低头喝汤，耳根一点点泛红的模样，叹了口气，朝静娴嬷嬷招了招手。
“去，把那盏汤端来。”
静娴嬷嬷应声去了。
不多时，端了一只青瓷莲纹盅来，搁在明阳面前。
那盅是越窑的，青釉泛着一层水色，盅身刻着莲瓣纹。
盅盖一掀，一股浓郁的药膳气扑面出来。
乌鸡、当归、黄芪、枸杞，还添了几味温补的食材，炖得浓稠醇厚，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香是挺香的，但是……
明阳看着那盅汤，眼皮跳了跳。
“皇祖母，这是……”
“补气血的。”
太后端起清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你今日跑了马，出了汗又累，哀家让他们给你熬的，趁热喝。”
明阳握着汤勺，耳根已经滚烫。
她虽然不懂医理，可这盅汤的配方，是宫里最常见的妇人补品。
再加上太后方才那番马术如何的话，句句往裴从安身上引。
这分明是……
明阳抬起头，正对上太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难怪午后就让女官送药过来。
皇祖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明阳深吸一口气，面上硬撑着身为长公主的从容，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
这汤味浓料厚，喝到最后一口，连唇齿间都是药膳的微苦。
“谢皇祖母。”
“嗯。”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朝静娴嬷嬷道，“把另外一盏也端来。”
明阳：“……”不会吧？还来？
见明阳那呆愣的表情，太后悠悠道：“怎么？只许你补，不许哀家补？”
明阳闭了嘴。
很快，静娴嬷嬷就端了一盏来，这回搁在了太后面前。太后端起瓷盅，一勺一勺的开始喝汤。
喝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来看向明阳。
“说起来，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了一个了。”
明阳：“……”
脸就红透了。
她耳根烧得几乎能听见血在里头翻滚的声响。
太后瞧她那副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来。
明阳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半晌才找回声音：“……皇祖母。”
“好了好了。”
太后摆摆手，不逗她了，“哀家不说了，用膳用膳，菜要凉了。”
接下来这顿饭，明阳埋头用膳，全程只顾着夹菜，没敢抬头多看一眼，生怕夹起菜的时候手一抖，又给老太太递个话头。
晚膳撤了，明阳起身告退。
太后靠在软枕上，看着她走到帘边，忽然开口。
“明儿娜依来教舞，你好歹养养精神，别回头教舞的时候腿都抬不起来。”
明阳低低应了声是，赶紧掀着帘子出去了，身后传来太后压不住的轻笑。
走回冬暖阁的长廊上，夜风拂来，廊下栀子花簌簌作响，偶有花瓣被风卷起，打着旋落下来。
明阳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根，咬了咬唇。
那点热被夜风一吹，不但没散，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杏儿凑上来，小声问。
“殿下，您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可入夜了呀，这风挺凉的。”
“杏儿。”
杏儿立马乖乖闭了嘴，明阳加快步子往东暖阁走。刚走到廊子拐角，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最前头的，正是刚解禁的皇贵妃。
她穿着浅紫色宫装，与以往平日里素净的打扮不同，今日打扮得十分华丽。
越罗的料子，裙摆上绣着宝相花，走动时微微闪动着光泽。妆容精致，眉是精心描过的远山黛，唇上点了胭脂，鬓边簪着赤金镶珠的凤钗。
身后跟着掌事宫女和嬷嬷。
她看见明阳，脚步一顿，旋即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容。
“长公主也在？”
长公主……
她是嫡长公主，父皇亲封，金册玉牒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是长字，那是于越所有皇女，只有她一人能用的封号。
此刻，这个人当着满廊宫人的面，轻飘飘地叫她长公主。
而不是以往那般，唤她明阳。
这是明牌了。
刚解禁第一天，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亮出第一记耳光。
还是太急了。
明阳垂眸回礼：“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扯了扯嘴角：“本宫来给太后请安。”
她朝正殿方向望了一眼，话音刚落，守在正殿廊门口的内侍，便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代为回话。
“回皇贵妃娘娘，太后娘娘方才用罢晚膳，已然安歇，吩咐宫人今夜不再见客。”
皇贵妃笑了笑：“太后歇下了？”
明阳顺势接话：“皇祖母今日劳神，用过晚膳便歇息了。娘娘若是有要事，明日再来也无妨。”
皇贵妃看了看明阳，弯了弯嘴角。
走近了半步。
这半步走得极有讲究，近到能压低声音说体己话，又不至于失了长辈的体面。
“本宫听闻，大祭的旨意已经下来了，长公主献祭舞。”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大的体面。”
“谢娘娘。”
明阳答的平淡。
皇贵妃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起来，本宫今日还听说陛下招了司天监的人进宫，问了好些关于立储的旧例。
长公主也知道，峥儿快回来了，他在西南打了那么大的胜仗，陛下总得有所表示。”
说到有所表示时，皇贵妃的尾音轻轻上扬，眼睛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明阳面色如常：“二皇弟凯旋，自然是社稷之福，娘娘安心等着便是。”
皇贵妃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嘴角微微抿了抿。
她本以为这话递过去，对面那张脸上总该有点什么，慌乱也好，嫉愤也好，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色。
可什么都没有。
明阳就这么站着，眉眼温婉端方的挑不出半点错处，递什么过去，都砸不出一个回响来。
皇贵妃没再多说什么，朝身后宫人摆了摆手，转身带着人走了。
出了慈宁宫宫门，皇贵妃脸上的笑便淡了。
杨嬷嬷跟在她身侧，回头朝慈宁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娘娘，太后把长公主搬进慈宁宫，明面上说是陪伴，暗地里防的怕是……”
皇贵妃嗤笑一声，拢了拢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轻蔑。
“防？她防什么？没了大皇子，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陛下再宠明阳，一个公主能顶什么用。”
她唇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杨嬷嬷应了声，没再多言。
皇贵妃望了一眼前头承乾宫方向，夜色里那片宫殿的轮廓沉在暗处，只有几盏灯火隐隐透出来。
她嘴角微微翘起。
“峥儿快回来了，等他一回来，这宫里的事就该换个说法了。”
明阳在廊下站了片刻，孙嬷嬷从东暖阁方向迎出来，走到明阳跟前，微微躬身。
“公主，夜深了，风凉，进屋里歇着吧。”
明阳点了点头，抬步往东暖阁走。
立储，她蹙了蹙眉。
明面上大皇兄失踪，二皇弟大捷。
若说父皇因二皇弟凯旋而有所表示，倒也说得通。
赏赐加封，赐宅设宴，这都寻常，可立储是国本大事，父皇向来不喜朝臣妄议，更不会在此时轻易松口。
父皇近来的松快，她看在眼里。
那松快分明是因为有了准信，大皇兄平安。
既是如此，父皇又为何要在此时召司天监的人，问立储之兆？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