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柴门,墙头上爬了几根枯了的瓜藤。院子里种着几畦菜,被晒得蔫头耷脑。一只老猫卧在墙根下,半睁着眼,懒懒地打着盹。

    裴从安在院前下了马,将缰绳递给随行的陆铮,整了整衣襟,走上前,抬手在柴门上不轻不重的叩了三下。

    院里没有应声。

    只有那只老猫,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裴从安又扣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迟缓拖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走得有些吃力。

    柴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一个缝,露出一张脸来。

    那脸老得几乎看不出年纪了,满头银发稀稀疏疏,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深得像刀刻的沟壑。

    一双眼睛浑浊泛黄,半眯着,正费力地打量着门外的人。

    “这大晌午的,后生,你寻错门了吧?”

    老人家声音沙哑,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

    裴从安立在门外。

    端端正正拱手行了一礼。

    “晚辈裴从安,裴氏后辈,特来拜见傅老。”

    老人家没动,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把裴从安又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迟缓而浑浊,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好半晌,老人家才从喉咙里慢慢滚出话来:“裴家?是裴松年那个裴家?”

    “正是曾祖,与傅老是故交。”

    傅老哦了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昔年旧友的记忆,被这句话轻轻地勾动了一下。

    他微微颤颤地把门又开大了些,侧过身子让到一旁。

    “进来吧,进来吧。”

    老人家挥了挥手,“裴家的后人都长这么大了,你曾祖当年可没少来我这吃酒论道,一转眼呐,我这都是身子快入土的人了。”

    堂屋里很矮,光线也暗,只有一扇窄窄的木窗,漏进来几缕发白的光。

    陈设简陋的紧,一张旧木桌,几把吱呀作响的竹椅,墙角堆着些杂物,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傅老摸索着给裴从安倒了一碗粗茶。

    那手抖得厉害,茶水泼出来几滴。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你大老远的寻到我这穷乡僻壤来,是有什么事啊?”傅老抬眼看着裴从安,慢吞吞地问。

    “晚辈有一事,想请傅老帮忙看一看。”

    “看什么?”

    “星象。”

    傅老一听这两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那笑容牵着满脸的皱纹,一颤一颤的。

    他摆了摆枯瘦的手:“后生,你可寻错人了。老朽这双眼睛呐,早就不中用了。

    二十多年没再碰过那玩意了,如今看个人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哪里还看得清什么星象?不成了,不成了。”

    裴从安没说话,只看着她。

    傅老笑完了,见裴从安仍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你是裴家的后人,老朽本该帮衬。可这看星象讲究的是个眼明心细,老朽如今是真看不得了。”

    “无妨。”

    裴从安开口,声音平静。

    “不劳傅老观星,晚辈这里带来一卷竹简,上头已经录好了现成的星盘。傅老只需替晚辈瞧一瞧,这上头写的究竟是什么。”

    他从陆铮手中取过包裹。

    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里头一叠叠竹简。

    傅老眯起眼,盯着那竹简,脸上那懒散的神色渐渐收了去。

    他伸出两只手,微微颤颤地把竹简挪了过去。

    然后把竹简一个个摊开,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上去,才伸出枯瘦的指尖,在竹简上慢慢地一点点摩挲过去。

    “这字糊得很呐,老朽看得慢些。”

    “劳烦傅老。”

    傅老那浑浊的眼睛几乎要贴到竹简上了。

    裴从安静静坐着,不催他。

    许久之后,傅老的手指顿住了。

    他停在那里,久久没动。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盯着竹简上的某一处。

    “这……是两个人的命盘。”

    “两个人?”

    裴从安握着茶碗的手,收紧了些。

    傅老的手指在竹简上一处处慢慢移动。

    “一胎双生,这两个人是一母同胞,一胎所生的双生子。”

    傅老又凑近了些,眉头渐渐的拧了起来,“一个紫气东来,命格贵不可言。另一个是同胎的姊妹,可这姊妹的命数……”

    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手指在竹简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那眉头越拧越紧,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怪了,这姊妹的命数怎么是倒着走的?”

    “倒着走?”

    裴从安声音一沉。

    “命脉相连的呐。”傅老喃喃自语。

    “这双生之命,本该同气连枝,可这上头,兄长的命数,紫气越来越盛,这姊妹的命数却一点点黯淡下去了。”

    傅老看得很慢。

    他的手在竹简上停了又停,摸了又摸。

    过了好一会,他轻轻叹了口气。

    “此消彼长。”

    咔嚓一声。

    裴从安手里的茶碗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傅老抬眼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看来这双生中的姊妹,对于裴家这位后生而言,不一般呐。

    “照着命数推下去,这姊妹的寿数撑不过两个月了。”

    裴从安的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狠狠拽住了。

    虽然人端坐在那里,面上还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可那双平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裂开来。

    两个月……

    原来她口中的两个月是这个意思。

    原来她很多时候,眼底压着的那份接不住,也是因为这个。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可为什么?

    裴从安死死盯着傅老,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道:“她……为何会这样?”

    傅老又凑近了竹简,一个个看过去,又一个个看回来。

    “怪了,这姊妹的命,不像是旁人夺的,这命是她心甘情愿给出去的,这上头有她自己的决意在,若非她点头,天也奈何不了她。”

    裴从安整个人像是被这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她自己给出去的。

    心甘情愿。

    裴从安忽然就想通了所有的事。

    明阳说的两个月,恐怕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期限,她要在这储君之争平定之后,成全她的双生兄长。

    她拒他,是怕连累他。

    静宸别馆那夜……她就没想过活。

    她这是早就把自己的命,都算计进去了。

    而他直到今日,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

    “后生,还有一桩,老朽得同你说清楚。”

    傅老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裴从安。

    “这双生借命最凶险,不在于借,而在于这兄妹二人命脉是连在一处的。

    若两个都活着,这二人的寿数加在一起也撑不过一只手去,五年,最多五年,到了那时候,两个都得没。”

    他又叹了口气。

    “说白了,这兄妹二人只能活一个,总得有一个先走。”

    只能活一个。

    她不是可以选,是根本没得选。

    双生的命注定只能留一个,她若活,兄长便得死,她若死,兄长才能活。

    而她,替她兄长做了选择。

    裴从安沉默了片刻。

    “可有……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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