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来桃林,本来就不是为了赏花,更不是为了赴乔临洲的约。

    乔临洲对她殷勤备至,三番五次邀她来樊川赏桃花,她都推了。直到前几日,她无意间听人说起陆衍近来常去樊川踏青,她便转头答应了乔临洲。

    她想着樊川的桃林再大,也不过那几条山道,几处凉亭,说不定就能碰上一面。

    全家都很高兴,她知道他们背后的期盼,也知道身份的天壤之别,注定不会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结果陆衍没来。

    却遇上了他未来的妻子。

    她陪着乔临洲在桃林逛了大半个下午,脸上挂着笑,眼底却一直望着山路那头。

    后来雨停了,乔临洲有事先行一步,她故意磨蹭着不走,让车夫在路上多绕了两圈。

    果真遇上了长公主的车驾。

    她以为老天眷顾,她赌赢了。

    她本想着借着偶遇上前攀谈几句,顺势让长公主记住自己这张脸。

    日后陆衍尚了公主,她至少能借着今日这一面之缘,选个由头在公主府偶尔走动。

    她别无所求,只不过是想远远看他一眼也好。

    可他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他避她如避蛇蝎,那封诀别信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前路殊途,各自珍重,什么圣命难违,勿念旧缘等。

    她已经倒背如流。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些日子,那时候她还不是苏家的小姐,只是青州书院里一个打扫庭院的丫头。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洒扫。

    陆衍是书院里最出众的学生,先生们提起他都是赞不绝口。她打扫到他书房门口时,他偶尔会抬头对她笑一笑,说一句辛苦了。

    后来他教她认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着她的名字。

    她说自己笨学不会,他说不急,我慢慢教。

    再后来就不只是教写字了。她在他的书房里待过许多个夜晚,窗外有虫鸣,灯下有他的侧脸。

    他替她拢过鬓边的碎发,说将来一定会带她回京城,给她一个家。

    她信了。

    然后他回京了,考中功名,被赐婚公主,留给她的只有一封信和一句各自珍重。

    所以算了吧,不为难他了。

    她站在伞下,这样对自己说。细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响,像一滴滴冷掉的水落在她的心口上。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说算了就能算了的。

    他欠她的,原本就不是一封诀别信就能还清的。

    身后传来一声响,啪嗒一声。

    是车夫将错位的车轱辘,硬生生地复回了原位。

    弄完了车轱辘,确定没问题了,他走到苏晚晚面前,垂下眼,抬起手臂,让她扶着上车。

    苏晚晚伸出手,指尖要搭上他手腕时,顿了一下。

    胳膊上全都是泥。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指尖一转,避开了他的手腕,轻轻搭在了他小臂衣袖上,借力上了马车。

    回宫的马车上,李崇月抱着小竹篮,美滋滋地看着竹篮里乖巧的小白兔。

    小兔子蜷在篮子底,鼻尖一耸一耸的,耳朵也耸拉着,乖得不得了。

    “阿姐,你看它好乖啊。”

    李崇月真是越看越稀罕,忍不住将小兔子从篮子里抱出来,凑到脸前,左看右看,实在忍不住了,想凑上去亲一口。

    谁知嘴唇刚碰上兔子耳朵,那兔子忽然激动起来,

    后脚一蹬,李崇月往后一躲,兔子便从她手中滑落。

    接着从她腿上一蹬,纵跃而起,直直朝着车窗扑了过去。李崇月尖叫一声,伸手去捞,没捞着。

    兔子后腿在车窗沿上蹬了一下,眼看着窜出窗外。

    明阳下意识掀开车窗帘,脱口喊了一声。

    “裴从安!”

    声音比脑子快。

    马车旁,裴从安骑在马上,闻声侧头。

    他看见一团雪白的东西从车窗里飞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没有犹豫,腰腹一紧,身子微微往右一倾,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凌空一扣,稳稳将那只兔子抓在了掌心里。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连马都没有受惊,缰绳还松松地握在手里。

    明阳她们的心总算是落下来。

    他策马靠近马车窗,俯下身,将兔子递了过来。

    明阳伸出双手去接。

    兔子受了惊,还在扑腾。她怕抓不稳,让它再跑了,双手合拢过去,手指附上了他的手背,又滑到了他的指节上。

    一瞬间,她脑子里忽然就空了。

    不知道心跳这么快,是因为怕兔子跑了,还是因为碰到了他的手。

    她飞快将兔子拢进掌心,收回手,低头看向怀里这只罪魁祸首,语气平稳道:“多谢裴大人。”

    “殿下小心些。”

    裴从安直起身,重新握紧缰绳。

    车窗帘重新落下。

    李崇月凑过来看看兔子,又看看明阳,然后默默将兔子接过去,塞回篮子里。

    方才阿姐脱口而出的是裴从安,不是来人,不是护卫,也不是裴大人。

    是裴从安三个字。

    喊得那么顺口。

    李崇月低头逗着兔子,嘴角偷偷弯了起来。

    车驾在宫门口停稳,明阳下了马车,采薇上前替她整好裙摆,她抬步往宫里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李崇月清脆的声音。

    “阿姐,那我呢?”

    明阳转过头,就看见李崇月趴在马车上,仰着脸看着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笑。

    她一边问“那我呢?”一边拿眼神往旁边瞟。

    裴从安正站在不远处的马旁。

    夜色下,清辉洒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身姿挺拔,静立不语。

    明阳收回目光,看着李崇月那副满脸嘚瑟又拼命装无辜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丫头刚才在樊川堡还酸的不行,这会倒是又精神了,脑子里不知道又在转什么鬼主意。

    不过呢,不用猜也知道,因为她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裴大人。”

    明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有劳顺路送郡主回西平王府。”

    裴从安微微躬身:“臣遵命。”

    李崇月听了,顿时眉开眼笑,掩饰都不掩饰了,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朵根。

    她装模作样地朝明阳挥挥手。

    “多谢阿姐,阿姐慢走。”

    说完就催裴从安:“裴大人,走吧走吧。”

    急不可耐。

    一想到待会要发生什么,李崇月就兴奋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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