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裴从安求见长公主。他进来的时候,明阳坐在帘后。

    “周嬷嬷死了,许贵人去御前认了罪。”

    听了裴从安的话,明阳沉默良久。梦里面给她下毒的是周嬷嬷。也是害她惨死的人之一。

    但是梦境并没有告诉她,周嬷嬷是被陷害的。

    人虽然不是她杀的,但是也是因为她引裴从安入局,裴从安才会改变事情走向,引发了后面这一连串。

    这个习惯沉默一辈子的女人,如果不是母后的陪嫁嬷嬷,是不是可以逃过此劫?

    “殿下信吗?”

    裴从安问她。

    “你信吗?”

    明阳反问。

    他没有回答,明阳也没有追问。

    过了片刻,明阳开口:“周嬷嬷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侄子,在皇陵当差,是她兄长的遗孤。当年守皇陵的时候,她带在了身边。”

    “送他走,找个离永安远一点的地方。”

    明阳摘下手中镯子,起身,穿过纱帘,递了出去。

    “念在周嬷嬷对我母后忠心耿耿,守皇陵十多年,将这只镯子给他。赐白银五十两。”

    “臣会安排。”

    裴从安眸光微动,双手接过。

    “此案虽结,裴大人会停吗?”

    裴从安看着帘上那道影子,回答果断:“不会。”

    -

    次日清晨

    明阳起得很早,孙嬷嬷进来伺候梳洗的时候,她已经在铜镜前坐了一会。

    用完早膳后,她便去了太后那。

    太后住在行宫的清怀堂。

    明阳去的时候,太后正在佛龛前上香。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明阳也不出声,走到太后身后,拿起供桌上另一炷香,凑到烛火前点燃,插进香炉里。

    轻烟袅袅升起。

    太后看着那炷香,捻着手中佛珠:“许贵人死了。”

    “孙女知道。”

    “她认了罪。”

    “是。”

    太后手里佛珠停了。

    “许贵人这出戏是唱给你父皇听的。一个入宫多年的,连圣面都没见过几次的贵人,哪来的本事在围场上动手脚。”

    姜还是老的辣,太后心知肚明。

    “父皇信了。”

    “你父皇不是信了,他是需要一个结果。”

    太后重新捻动佛珠:“围场的事闹得太大,西域使臣还被关着,百官在行宫等着。必须该有个交代了,许贵人认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孙女明白。”

    “你明白就好,有些事急不得。”

    太后看向明阳,细细打量一番:“这才几日,瘦了。”

    “养两日就回来了。”

    太后点头。

    “裴家那小子,昨晚过来了?”

    “来回话了,关于围场案子的事。”

    “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他是查案的,孙女是当事人,他来回话合情合理,合规矩。”明阳笑着回答。

    太后扶着明阳的手,走回榻边坐下。

    “裴家那孩子做事有分寸,你父皇信他,哀家也信他。”

    “旁的,哀家不管。”太后又道。

    明阳看向太后。皇祖母这是何意?

    见太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明阳也不好追问。

    “孙女知道。”

    -

    皇帝御书房。

    陆衍站在御案前,已经站了半盏茶的功夫。皇帝没有让他坐,也没有让他跪,只是让他站着。

    茶换了两盏,皇帝一口没喝。

    杯盖碰着杯沿的声音,在殿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陆衍的心口上,敲得他心惊肉跳。

    “围场上的事朕都看见了,豹子扑向公主的时候,你在哪里?”

    “豹子一出来,臣就冲过去了。”

    “你跑得不慢。”

    皇帝将杯盖撂在了案上,这一下,让陆衍头低得更低。

    “你离公主最近,豹子扑过去的时候,你在跑,裴从安在座位上坐着,你跑了那么远,豹子倒在他手里。”

    皇帝的话不咸不淡。

    陆衍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臣只是没赶上,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没赶上和没想赶,在皇帝耳朵里没有区别。

    “青州的事朕也听说了,书院里有个旧相识,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事情传得满京城都知道,总归不好看。”

    听皇帝这么一说,陆衍连忙撩袍跪下。

    “臣少时确实有过一段旧事。那是在书院读书,认识了一名女子,不是大家闺秀,不过是书院里扫地的丫头。”

    陆衍语气顿了顿。

    “臣年少无知,以为喜欢就是一切。

    后来父亲知道了,臣就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喜欢就可以。臣与她从未逾矩,相交有礼。

    也与她说明缘由,断了联系。

    往后几年臣没有再去过青州,那女子听说也嫁人了。臣没有去找过她,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见皇帝没吭声,陆衍继续说道。

    “这件事臣错在两个地方,第一,当年不该放任自己的心意。第二,这些年一直瞒着陛下。臣不为自己辩解,青州之事,确实是臣的过错。

    不求陛下宽恕。

    只求陛下知道,臣对公主的心意从来不是假的。”

    陆衍说完这些话,眼睛红了一圈。

    皇帝面无表情,沉默良久。

    这个年轻人跪得很直,认错也认得很诚恳,没有推诿。

    承认喜欢过,也承认选不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推卸责任,拉人垫背。摊上事情,理由能找一箩筐。

    这个年轻人倒是没有。

    他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没有辩解,只是认罪。

    皇帝喜欢有担当的人。

    他挑女婿的时候,也是这么挑的。

    但是,他还是很生气。

    气陆衍明明有这份坦诚,却在婚事定下来这么久才把真相摊开。更气自己,当初挑中陆衍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到这些?

    他以为给女儿挑了一块美玉。

    结果这玉上有一块裂痕,裂痕不深,但确实在那里。他不能假装没看见。

    皇帝站起来,走到陆衍面前。

    “朕只有明阳这一个嫡女,她的驸马朕挑了很久,挑中你,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皇帝语气一顿。

    “今天看来,你知道分寸,但知道的有点晚了些。”

    陆衍弯腰,额头抵着地面:“臣不配。”

    皇帝没有说话,走到窗前站了会,然后转过身。

    “回去吧,朕不想听你说配不配。你父亲还在府里等你回去,想好怎么跟他说。

    今天你在这里说的话,比围场上跑的那几步还强,但不够。你须得想清楚了,想清楚该怎么跟明阳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