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里面的荷花被她们采了不少,李崇月怀里抱了满满一束,粉的白的花瓣挤在一起,把她整张脸都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杏儿更夸张,连荷叶都折了几片,顶在头上当伞。

    程若兰也采了几只开得正好的。

    明阳只挑了一只半开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去划船吧!”

    李崇月抱着荷花就往岸上跑,“那边有船,方才我瞧见了,从这边好像能划到那边湖心亭去。”

    明阳被她拉着,脚上还沾着水,鞋也没来得及穿,就赤脚踩在了湖边温热的木栈道上。

    那栈道长长窄窄,从岸边曲曲折折伸向湖心。木头被晒得发暖,踩上去不烫,温度正好。

    风从湖面深处吹来,带着水汽和荷香。

    走到栈道中段的时候,四周接天莲叶无穷碧,满眼都是绿,绿的几乎要滴下来。

    粉白荷花从绿叶间探出来,高高矮矮,一直扑到天际。

    李崇月看得心口畅快,忽然就笑了,笑得极其轻松,提着裙子在栈道上转了一个圈。

    一旁的杏儿也学着样子原地转起来,脚下没踩稳,身子一晃,险些摔在栈道上,慌忙扶住栏杆才站稳。

    李崇月拍着手哈哈大笑,扭头冲明阳嚷:“阿姐也转一圈吧!想看想看!”

    明阳被她缠得没法,只略略侧过身,轻巧旋了小半周。

    素白裙摆浅浅漾开,像半开的白花,发尾的红丝带掠出一道艳红的弧线。

    李崇月拍着手大喊:“好看好看!阿姐再转一个!像仙女儿似的!”杏儿也趴在栏杆上,跟着起哄:“再转一个,再转一个嘛!”

    明阳笑着摇头,抬手在她们眼前一拂,作势要打:“闹什么,再转我可得滚到水里去了。”

    她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李崇月被她说得咯咯笑,小跑两步追上去,偏着头打量她:“阿姐今天可真好看。”

    明阳睨她一眼:“油嘴滑舌。”

    程若兰在一旁也跟着笑。

    船就泊在栈道尽头,三三两两散在莲叶间。有船夫撑着竹篙,也有小郎君小娘子自己划。

    明阳他们上了一艘稍大的平底船。

    李崇月迫不及待地抢过桨,非要自己划。

    结果船在泥叶间打转,差点撞上旁边的船。杏儿吓得直叫,程若兰笑得直不起腰。

    明阳坐在船尾,到底没忍住,也笑起来。

    小船摇摇晃晃,终究还是驶进了莲叶深处。两侧荷叶比人还高,擦着船舷沙沙作响。

    船一过,花影便碎在水里。

    一晃一晃地荡开。

    明阳摘了一片荷叶,倒扣在脸上挡太阳。人慢慢躺下来,枕着船板,任船在水上轻轻晃着。

    天光从荷叶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她合着眼,嘴角翘着。

    真舒服。

    许久没这么自在了。

    风吹过,明阳的裙角一下一下地扬起,红丝带飘出船板外,随着船身轻轻晃动,在水面点点漾开一圈圈涟漪。

    江逐云沿着栈道慢慢走。

    船走,他也走。

    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栈道到湖心亭便到了头,他站在亭子里,手按着刀柄,目光穿过层层莲叶,落在明阳身上。

    他的眼神,旁人看过去并无异样。

    可撑船的李崇月若回头,便会发现那眼神太专注了。

    船在莲叶间穿进穿出,明阳就那样躺在船上,荷叶盖着脸。

    江逐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淮南道的夏天也这样热,也是这样接天的碧色,那时候明阳还不端着,不用处处周全,会赤着脚追他,也会为一只蜻蜓笑半天。

    后来再见,她已是皇宫里头尊贵的嫡长公主,处处端庄,步步分寸。

    直到今天,他才又看见当年那个明阳。

    江逐云站在亭子里,风从湖面吹上来,掀起他月牙白的衣摆。他安静地望着那艘船,望着船尾躺着的姑娘。

    荷花荷叶摇曳起伏。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

    忽然船头那边传来李崇月清亮的喊声。

    “江校尉!”

    江逐云抬眼望过去,就见李崇月趴在船边,伸手指着亭下水面,急哄哄地叫道。

    “哎!我方才掉下去一朵,飘到亭子那边去了,你快捞上来。”

    明阳听见声音,拿下脸上的荷叶,半撑起身子朝亭子望去。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整个人被光勾出一道薄薄的边,发丝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朝他笑了一下。

    很随意,像是没把他当外人,又像是根本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

    江逐云喉结一滚,俯身去捞荷花。

    天色渐渐软下来,日头偏西,风也凉了些。

    李崇月还意犹未尽,趴在船边伸手去够莲蓬。杏儿数着采的荷花,说回去要给孙嬷嬷插一屋子。

    程若兰坐在船头吹着风,回头看了明阳一眼。

    明阳正把红丝带重新系紧,低着头,嘴角还带着笑。

    程若楠忽然想,难怪郎君爱看美人。

    她也喜欢看。

    船靠了岸,夕阳把整片莲塘染成金红色。荷花花瓣像喝醉了酒,半闭半合,风一吹,满湖的香气都往人身上扑。

    明阳最后一个下船,赤脚踩在木栈道上,手里还握着那枝半开的荷花。

    李崇月一上岸就闻到了前头有卖特色小吃的摊子,不知道在煎什么,香气混着油烟气漫过来,勾得她直咽口水。

    “阿姐,好饿,去前头看看。”

    她踮着脚张望,又回过来拉明阳,“我们快点,那边是卖吃的吧?”

    明阳正要应,晚风忽然一紧。

    她发尾那根红丝带不知道何时松了,被风从发间抽出去,轻飘飘地飞起来,在半空翻了个弯,打了个旋。

    像一只红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莲湖里,搭在一片铺开的荷叶上。

    长发瞬间散下来,墨一样披了满肩。

    李崇月呀了一声。

    “丝带飞了!”

    明扬倒是没急,驻足望向湖边那点红。片刻后,她对李崇月道。

    “你们先过去吧,我让江校尉把丝带取回来,便去寻你们。”

    李崇月想了想,也是。披头散发过去确实不好。她点点头,拉着程若兰往前头去了。

    实在是饿了,她等不及了。

    两个人笑着跑远,栈道上安静下来。

    身后,江逐云还站在几步之外。

    明阳看向他:“江校尉,劳烦。”

    江逐云目光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停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脱了靴,挽起衣摆,一步步走进水里。

    水不深,只到膝弯。

    他弯腰捡起来,丝带已经湿透了,从他掌心垂下去,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江逐云走回岸边,站在栈道下方,仰头将丝带递上去。

    明阳慢慢弯下腰去接。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几乎扫到他指尖。

    风把她半干的裙摆吹起来,像云霞里俯下来的一小片天光。逆着光,她的五官浸在金红色的余晖里,美得惊心动魄。

    江逐云的手臂还举着。

    他静静地望着她,压低声音:“殿下,有人尾随许久。”

    明阳的指尖碰到那根湿漉漉的丝带,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江校尉,陪本宫演一场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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