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唇角微微弯起，语气从容淡定：“姑姑莫急，戏还没唱完。”
李娇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眉梢轻挑，脸上露出几分惊喜笑容来。
“行，不急，反正看这架势，好戏只怕还在后头。”
方才湖边闹出的风波，众人都心照不宣地压了下去，谁也不敢当众再提起半句，因为这事涉及皇家颜面，可大可小的事，如何处理就看圣上的态度了。
没人愿意多嘴招惹是非。
乐师们重新奏响乐曲，悠扬的丝竹声飘满湖畔，舞姬在花舫上翩翩起舞，映着灯火倒影，美不胜收。
宾客们散落在岸边各处，吟诗的吟诗，投壶的投壶，欢声笑语填满了陆家的后花园，好像刚才那幕闹剧从未发生过。
裴从欢抱着一摞话本子，穿过人群，兴冲冲地跑到明阳面前，往她旁边石凳子上一坐，将书往桌上一放。
“殿下，我给您带了好东西。”
明阳低头一看，花花绿绿的封皮，《海棠春睡录》，《月下折枝记》，《三顾姻缘传》，光看书名就知道是什么路数。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从欢已经笑嘻嘻地解释上了。
“我哥说殿下喜欢看话本子，我那里多着呢，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几本，给殿下看看。”
“你哥说的？”明阳声音微微一滞。
“对啊，出门的时候我哥提了一嘴，”裴从欢浑然不觉她的异样，翻开最底下那本三顾姻缘，指着扉页上的题词给她看。
“这本最好看了，你看这段，凡三顾者，情根已种，缘定三生。说的是男女之间，只要姻缘际会被救过三次，便该互许终身了。嘿嘿，可好看了。”
明阳的目光，落在‘三’字上，昨晚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花酿酒，晚风，还有她拽着某人的袖子，掰着手指头说了一些不得体的话。
明阳虽然表面上平静，心里却已经又羞又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裴从安到底什么意思？！
一旁的李娇，瞧出了她的不对劲，饶有兴致地悄悄打量着，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暗自心绪翻腾。
唯独裴从欢只顾着翻书，认认真真说着书中内容，完全没有半分察觉到，明阳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快要维持不住了。
“殿下，您看这本，后面还有一段，一顾援手是偶然，二顾相救是机缘，三顾倾心是天缘，天命所归，非人力可为。我觉得写得特别好，您觉得呢？”
明阳：“……”
她觉得那些字，正一个个从纸面上跳起来，往她脸上蹦。
她声音还算平稳：“……还行。”
裴从欢歪了歪头。
还行？
这本可是她的珍藏，连书脊都快翻烂了。殿下怎么反应这么平淡？
她不甘心地又翻开了《月下折枝记》。
正想要再说道说道。
采薇忽然上前一步，稳稳当当地递上一盏春茶。
“裴小姐讲了这么多话，想必口渴了，请用茶。”
裴从欢哦了一声，乖乖端起春茶。
水榭那边，大理寺同僚赵大人端着酒杯，已经和裴从安聊了好一会。说是聊天，其实主要是赵大人在说，裴从安偶尔点一下头。
和平时在大理寺，没什么两样。
可赵大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认识裴从安三年，一起办过的案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对这位少卿的性情再了解不过。
审案时冷峻凌厉，平时寡言少语，脸上常年挂着的表情，永远介于生人勿近，熟人也不要太近之间。
可今天晚上，裴从安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虽然不是笑，但离笑也就只差那么一点了。
心情好似很不错。
赵大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也没什么好笑的，花丛过去，是裴家小姐和明阳长公主坐在一处说话。
他收回目光，又看看裴从安，终是没忍住：“裴大人，你今晚心情不错啊？”
裴从安淡淡一笑：“春色宜人，难得清闲。”
“清闲？”赵大人差点被自己的酒呛到。
“你上回跟我说清闲，是连续审了三天三夜的案子，把犯人审得当场招供。你跟我说难得清闲。”
“审案是分内之事，审完了自然清闲。”
裴从安面不改色。
赵大人噎了一下。听起来没毛病，但是凭他多年经验，绝对不对劲。
厢房那边，陆正海和陆夫人匆匆穿过回廊，一路避开宾客，脸色铁青地推开了厢房的门。
陆衍刚换下湿透的外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正海已经大步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陆衍半边脸颊瞬间红肿。
整个人被打得偏过脑袋去，嘴角沁出一丝血迹来。
“爹……”
陆衍捂着脸，看向自己的父亲。
“你别叫我爹！”陆正海指着他的鼻子，“你今日在湖边演的一出好戏！当着满朝权贵的面！跳下去抱苏家那丫头，你喊她什么？！晚晚！你是怕旁人不知道你们有旧情吗？！”
“我……”
“你什么你！”陆正海怒道。
“你这一嗓子喊出去，把殿下的脸面往哪搁？把皇贵妃娘娘这些年的心血往哪搁？你知不知道为了这门婚事，娘娘在宫里费了多少周折？”
“她不会水……当时我离得近……”
“轮得着你来着急？”陆正海一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碎了一地，“岸上就有会水的仆妇下人，轮得上你这个未来驸马吗？”
“人命关天，难道还要看看自己的身份再救？”
“你！”陆正海气得又要扬手。
“老爷！”陆夫人冲上去拦住他，转身挡在自己儿子面前，“你打他有什么用？”
陆夫人又转向陆衍，拽住他的袖子，红着眼眶说道：“衍儿啊，你爹打你，他心里比你还疼。你可知道，你喊那声晚晚，娘听了差点晕过去了。
唤姑娘闺名，殿下怎么想？王公贵族们怎么想？明日朝堂上的折子又会怎么说？
你这是置皇室婚约于何地？这不是要了陆家的命吗。”
“娘……”
陆衍看着陆夫人满脸泪水，倔强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儿子只是不想见死不救。”
“我看你是旧情难忘！”
陆正海指着陆衍鼻子就骂。
“刚刚你不站出来，人掉水里了你倒是不怕了。你是怕她淹死，还是怕我们陆家死的不够快？”
“我告诉你，皇贵妃娘娘在宫里替咱们铺了多少路，这才把婚事稳稳当当的推到今天。
你若是在大婚前坏了这门亲，不光是陆家完蛋，苏家那个九品小吏，连同他这个庶女，一个都跑不掉。”
陆衍听了，猛地抬头：“晚晚是无辜的，她不过是来赴宴而已，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做。”
“她无辜？”
陆正海攥住陆衍的衣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爹把她送进这宴席，她就已经不无辜了。你今天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抱了她，明日她勾引准驸马的名声，就必然传遍永安了。
你越护着她，她死得越快，这话我只说一遍。”
陆衍听了脸色煞白。
陆正海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将方才那副暴怒模样收了起来。
“你和苏晚晚，可以留待成婚后再想办法，先去给殿下赔个罪，姿态要低，态度要诚恳。若殿下不点头，你就跪着别起来。”
陆衍沉默片刻，点头。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功名前程，可他不能不在乎陆家满门的性命，更不能不在乎，那个已经被他连累得受尽屈辱的姑娘。
李娇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眉梢轻挑，脸上露出几分惊喜笑容来。
“行，不急，反正看这架势，好戏只怕还在后头。”
方才湖边闹出的风波，众人都心照不宣地压了下去，谁也不敢当众再提起半句，因为这事涉及皇家颜面，可大可小的事，如何处理就看圣上的态度了。
没人愿意多嘴招惹是非。
乐师们重新奏响乐曲，悠扬的丝竹声飘满湖畔，舞姬在花舫上翩翩起舞，映着灯火倒影，美不胜收。
宾客们散落在岸边各处，吟诗的吟诗，投壶的投壶，欢声笑语填满了陆家的后花园，好像刚才那幕闹剧从未发生过。
裴从欢抱着一摞话本子，穿过人群，兴冲冲地跑到明阳面前，往她旁边石凳子上一坐，将书往桌上一放。
“殿下，我给您带了好东西。”
明阳低头一看，花花绿绿的封皮，《海棠春睡录》，《月下折枝记》，《三顾姻缘传》，光看书名就知道是什么路数。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从欢已经笑嘻嘻地解释上了。
“我哥说殿下喜欢看话本子，我那里多着呢，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几本，给殿下看看。”
“你哥说的？”明阳声音微微一滞。
“对啊，出门的时候我哥提了一嘴，”裴从欢浑然不觉她的异样，翻开最底下那本三顾姻缘，指着扉页上的题词给她看。
“这本最好看了，你看这段，凡三顾者，情根已种，缘定三生。说的是男女之间，只要姻缘际会被救过三次，便该互许终身了。嘿嘿，可好看了。”
明阳的目光，落在‘三’字上，昨晚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花酿酒，晚风，还有她拽着某人的袖子，掰着手指头说了一些不得体的话。
明阳虽然表面上平静，心里却已经又羞又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裴从安到底什么意思？！
一旁的李娇，瞧出了她的不对劲，饶有兴致地悄悄打量着，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暗自心绪翻腾。
唯独裴从欢只顾着翻书，认认真真说着书中内容，完全没有半分察觉到，明阳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快要维持不住了。
“殿下，您看这本，后面还有一段，一顾援手是偶然，二顾相救是机缘，三顾倾心是天缘，天命所归，非人力可为。我觉得写得特别好，您觉得呢？”
明阳：“……”
她觉得那些字，正一个个从纸面上跳起来，往她脸上蹦。
她声音还算平稳：“……还行。”
裴从欢歪了歪头。
还行？
这本可是她的珍藏，连书脊都快翻烂了。殿下怎么反应这么平淡？
她不甘心地又翻开了《月下折枝记》。
正想要再说道说道。
采薇忽然上前一步，稳稳当当地递上一盏春茶。
“裴小姐讲了这么多话，想必口渴了，请用茶。”
裴从欢哦了一声，乖乖端起春茶。
水榭那边，大理寺同僚赵大人端着酒杯，已经和裴从安聊了好一会。说是聊天，其实主要是赵大人在说，裴从安偶尔点一下头。
和平时在大理寺，没什么两样。
可赵大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认识裴从安三年，一起办过的案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对这位少卿的性情再了解不过。
审案时冷峻凌厉，平时寡言少语，脸上常年挂着的表情，永远介于生人勿近，熟人也不要太近之间。
可今天晚上，裴从安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虽然不是笑，但离笑也就只差那么一点了。
心情好似很不错。
赵大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也没什么好笑的，花丛过去，是裴家小姐和明阳长公主坐在一处说话。
他收回目光，又看看裴从安，终是没忍住：“裴大人，你今晚心情不错啊？”
裴从安淡淡一笑：“春色宜人，难得清闲。”
“清闲？”赵大人差点被自己的酒呛到。
“你上回跟我说清闲，是连续审了三天三夜的案子，把犯人审得当场招供。你跟我说难得清闲。”
“审案是分内之事，审完了自然清闲。”
裴从安面不改色。
赵大人噎了一下。听起来没毛病，但是凭他多年经验，绝对不对劲。
厢房那边，陆正海和陆夫人匆匆穿过回廊，一路避开宾客，脸色铁青地推开了厢房的门。
陆衍刚换下湿透的外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正海已经大步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陆衍半边脸颊瞬间红肿。
整个人被打得偏过脑袋去，嘴角沁出一丝血迹来。
“爹……”
陆衍捂着脸，看向自己的父亲。
“你别叫我爹！”陆正海指着他的鼻子，“你今日在湖边演的一出好戏！当着满朝权贵的面！跳下去抱苏家那丫头，你喊她什么？！晚晚！你是怕旁人不知道你们有旧情吗？！”
“我……”
“你什么你！”陆正海怒道。
“你这一嗓子喊出去，把殿下的脸面往哪搁？把皇贵妃娘娘这些年的心血往哪搁？你知不知道为了这门婚事，娘娘在宫里费了多少周折？”
“她不会水……当时我离得近……”
“轮得着你来着急？”陆正海一掌拍在桌子上，茶杯碎了一地，“岸上就有会水的仆妇下人，轮得上你这个未来驸马吗？”
“人命关天，难道还要看看自己的身份再救？”
“你！”陆正海气得又要扬手。
“老爷！”陆夫人冲上去拦住他，转身挡在自己儿子面前，“你打他有什么用？”
陆夫人又转向陆衍，拽住他的袖子，红着眼眶说道：“衍儿啊，你爹打你，他心里比你还疼。你可知道，你喊那声晚晚，娘听了差点晕过去了。
唤姑娘闺名，殿下怎么想？王公贵族们怎么想？明日朝堂上的折子又会怎么说？
你这是置皇室婚约于何地？这不是要了陆家的命吗。”
“娘……”
陆衍看着陆夫人满脸泪水，倔强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儿子只是不想见死不救。”
“我看你是旧情难忘！”
陆正海指着陆衍鼻子就骂。
“刚刚你不站出来，人掉水里了你倒是不怕了。你是怕她淹死，还是怕我们陆家死的不够快？”
“我告诉你，皇贵妃娘娘在宫里替咱们铺了多少路，这才把婚事稳稳当当的推到今天。
你若是在大婚前坏了这门亲，不光是陆家完蛋，苏家那个九品小吏，连同他这个庶女，一个都跑不掉。”
陆衍听了，猛地抬头：“晚晚是无辜的，她不过是来赴宴而已，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做。”
“她无辜？”
陆正海攥住陆衍的衣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爹把她送进这宴席，她就已经不无辜了。你今天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抱了她，明日她勾引准驸马的名声，就必然传遍永安了。
你越护着她，她死得越快，这话我只说一遍。”
陆衍听了脸色煞白。
陆正海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将方才那副暴怒模样收了起来。
“你和苏晚晚，可以留待成婚后再想办法，先去给殿下赔个罪，姿态要低，态度要诚恳。若殿下不点头，你就跪着别起来。”
陆衍沉默片刻，点头。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功名前程，可他不能不在乎陆家满门的性命，更不能不在乎，那个已经被他连累得受尽屈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