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正月底。洛阳城里还飘着零星的雪花,不大,落地就化,街上湿漉漉的。

    孙权在驿馆住了快四个月,天天跟着讲武堂听课,闲了就在城里转悠。他嘴甜,见人就喊,驿馆上上下下都跟他混了个脸熟。

    这天早上他正蹲在院子里逗猫——驿馆厨子养的那只花狸猫,肥得很,一逗就翻肚皮——陈宫从外面进来了。

    “孙公子,你哥来了。”

    孙权手一顿,猫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了。

    “我哥?到哪儿了?”

    “城外三十里。刚收到的信,明天一准到。”

    孙权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哥信里说什么了?”

    “说让你别光顾着玩,把在洛阳学的跟他好好念叨念叨。”陈宫笑了笑,“你哥还挺操心你。”

    孙权嘿嘿笑了两声。“行,我去收拾收拾。明天接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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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一,洛阳城外。

    孙策勒住马,远远看着洛阳城。

    他比他爹孙坚长得还魁梧,今年二十六,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子,看着像个杀猪的。可眼珠子活,看人看事转得快。

    “哥!”

    孙权从城门里跑出来,后头跟着几个随从。

    孙策下了马,上下打量他弟。“胖了。洛阳伙食好?”

    “好得很。厨子老赵炖的肉,一绝。”

    “你就惦记吃。”孙策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正事办得怎么样?”

    “学了。讲武堂的课我一天没落。算账、看地图、排兵布阵,都学了。”

    “学明白了?”

    孙权想了想。“明白了七成。还有三成,得回去慢慢琢磨。”

    孙策点了点头。“行。能说自己没全懂,就是真懂了。”

    哥俩往里走。孙权一边走一边跟他哥念叨——洛阳城里哪条街热闹,哪家铺子的饼好吃,讲武堂的曹操讲课爱拿竹鞭敲黑板,毛玠算账算得细,一营人吃多少粮他能精确到升。

    孙策听着,没怎么插嘴。

    进了宫,刘辩在偏殿见的他们。

    孙策跪下行了大礼。“臣孙策,叩见陛下。”

    “起来。”刘辩上下打量他,“你爹身体怎么样?”

    “回陛下,家父身体还硬朗。就是上了岁数,骑马骑久了腰疼。”

    “让他少骑点。豫州那边没什么大事,多歇着。”

    “臣替家父谢陛下。”

    刘辩让人赐了座,问了些江东的情况。孙策一一答了,说话不紧不慢的,跟他那副粗豪的长相不太搭。

    “你弟在洛阳这几个月,学了不少东西。”刘辩说,“你想不想也在洛阳多待一阵?讲武堂那边,随时能加个人。”

    孙策想了想。“陛下,臣想跟您讨个差事。”

    “说。”

    “江东那边,臣想回去把兵整一整。这些年跟着家父东征西讨,手下什么人都有,正经科班出身的少。臣想回去练一支能打硬仗的兵。”

    刘辩看着他。“练好了,打谁?”

    “打该打的人。”孙策说得很平,“山越闹了好几年,臣想把他们收拾利索了。另外,交州那边士家虽然归附了,可底下还有些人不老实。臣想帮朝廷把南边这摊子理顺了。”

    刘辩点头。“行。你回去练。练好了,朕有仗给你打。”

    孙策抱拳。“谢陛下。”

    临走之前,孙策忽然又加了一句。“陛下,臣有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姓周名瑜,字公瑾。在江东帮臣管了不少事。臣想让他来洛阳,跟讲武堂学学朝廷的章程。学完了回去,把江东的军务好好理理。”

    刘辩心里一动。

    周瑜。

    这名字他太熟了。赤壁那把火,烧了曹操八十万大军。当然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事。现在曹操在洛阳当司空,天天敲黑板教人算粮草呢。

    “让他来。”刘辩说,“朕听说过周瑜。舒县人,跟你同岁?”

    “对。同岁。比臣小两个月。”

    “让他来。讲武堂给他留个位子。”

    孙策高高兴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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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十,周瑜到了洛阳。

    这人长得比孙策体面多了,高个,白净,眉眼疏朗,穿一身素色袍子,走路不疾不徐的,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可往那儿一站,腰杆笔挺,眼神定得很。

    孙权去接的他。两人认识多年,见面也没那么多客套。

    “公瑾哥,你来了。”

    “来了。”周瑜拍了拍他肩膀,“你哥回去路上碰见我了,让我给你带句话——别光顾着吃,把该学的东西学扎实了。”

    孙权咧嘴笑了笑。“知道了。”

    领着周瑜去驿馆安顿下来,孙权路上把洛阳的情况跟他念叨了一遍。

    “讲武堂的课分两块,一块练武,一块上课。上课主要学算账、看地图、讲战例。曹司空讲得最好,他讲官渡那仗,能讲一整天,连袁绍那会儿埋锅造饭挖几个灶都给你数出来。”

    周瑜听着,没怎么说话。

    孙权看他这样,问:“公瑾哥,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哥让我来洛阳学什么。”周瑜说,“江东那边练兵,跟朝廷这边不太一样。咱那边水战多,这边陆战多。我来学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孙权说,“我刚开始也不知道学什么。后来发现,不管水战陆战,算账的法子是一样的。粮草怎么运,兵怎么调,这些道理通着。”

    周瑜看了他一眼。“你在洛阳待了四个月,确实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话多了。以前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能给我讲半天道理了。”

    孙权嘿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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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五,讲武堂。

    这天是曹操讲课,讲的是行军扎营的规矩。

    周瑜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会儿,举起手来。

    曹操拿竹鞭指了指他。“新来的?叫什么?”

    “周瑜。江东来的。”

    “什么事?”

    “曹司空,您刚才说扎营要背山面水,这个道理我懂。可要是到了平原,没山没水,该怎么扎?”

    曹操拿竹鞭敲了敲黑板。“问得好。平原扎营,第一看风向,第二看地势高低。营帐不能扎在低洼处,下雨水淹。也不能扎在山坡上,敌人从下往上冲你,你连阵型都摆不开。要找那种微微高起一块、四面平坦的地方,扎成梅花状,各营之间留出通道,前后左右互相照应。”

    周瑜点了点头,坐下了。

    下了课,曹操走过来跟他聊了几句。

    “你在江东带过兵?”

    “带过一些。水军为主。”

    “水战跟陆战不一样。水战看风向水流,陆战看地形地势。不过归根到底,道理通着——你得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东西,能用出什么效果。”

    周瑜点头。“曹司空说得对。”

    曹操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学。学完了回去,把江东的兵好好练练。你那个主公,是个能打的。可光靠猛不行,还得靠脑子。”

    周瑜笑了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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