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初一。长沙的冬天比洛阳好过多了。江边上风大,可太阳一出来暖烘烘的,穿件夹袄就够。

    刘辩的马车到了城门口,黄忠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站着他儿子黄叙。

    黄叙今年二十出头,瘦高个,眉眼像他爹,但身板没他爹厚实。见了刘辩跪下去磕头,动作利索。

    “起来起来。”刘辩把黄叙扶起来,“你爹说你身子骨不太好?”

    黄叙笑了笑。“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我爹给调理了这些年,好多了。”

    黄忠在旁边接话:“这孩子从小体弱,臣怕他长不大。后来天天带着他练武,慢慢壮实了。现在能吃能睡,就是瘦。”

    “瘦怕什么。精神就行。”刘辩拍了拍黄叙的肩膀。

    黄忠领着他们往城里走。长沙城不大,但挺热闹。街面上铺子一家挨一家,卖腊肉的、卖米粉的、卖竹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太上皇,臣在城外弄了块地。”黄忠说,“不大,三亩。种了点菜,挖了个鱼塘。今天咱去那儿吃,臣给您炖鱼。”

    “你还会挖鱼塘?”

    “臣哪会挖。雇人挖的。臣就管往里头放鱼苗。”

    出了城,走了没多远,到了一处小庄子。院子不大,三间正屋,旁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搁着渔具和锄头。后面是一片菜地,种着白菜萝卜。菜地旁边是个方方正正的鱼塘,水清得很,能看见鱼在水里游。

    “这塘里养的什么鱼?”刘辩蹲在塘边看。

    “草鱼、鲫鱼,还有几条鲤鱼。”黄忠说,“臣没事就坐这儿钓鱼。一坐一下午。”

    刘辩笑了。“行,那今天就在这儿坐着。你钓,朕看着。”

    爷俩一人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塘边。黄忠从棚子里拿出两根竹竿,挂上蚯蚓,递了一根给刘辩。

    “太上皇会钓鱼吗?”

    “会。小时候在涿郡,拿竹竿在河里钓过。钓的都是小鱼,这么长。”刘辩比了比手指头。

    “那今天就钓大的。”黄忠把线甩出去,“塘里有一条大鲤鱼,臣养了两年了。一直没舍得吃。今天太上皇来了,把它钓上来炖了。”

    俩人就坐在塘边等。太阳晒着,暖洋洋的。伏寿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黄叙帮着端茶倒水。

    过了小半个时辰,刘辩的浮子动了一下。他提竿,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行。有第一条就有第二条。”

    又过了一会儿,黄忠的竿弯了。他慢悠悠收线,不着急。鱼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最后没了力气,被他提上来。一条大鲤鱼,金灿灿的,得有四五斤。

    “就它了。”黄忠把鱼取下来,“臣去收拾。今天红烧。”

    中午就在棚子底下吃的饭。一张矮桌,几个菜。红烧鲤鱼、腊肉炒蒜苗、清炒白菜、一碗豆腐汤。黄忠还开了坛米酒,给刘辩倒了一碗。

    刘辩夹了块鱼,嚼了嚼。“鲜。比洛阳的好吃。”

    “水好。”黄忠说,“这塘是活水,从山上引下来的。鱼养在里头没泥腥味。”

    吃着吃着,黄忠忽然放下筷子。“太上皇,臣有个事。”

    “说。”

    “臣想回洛阳。”

    刘辩愣了一下。“你在长沙不是挺好?有地有塘,有鱼有菜。回洛阳干什么?”

    “臣闲不住。”黄忠说,“在长沙待了快一年了,天天钓鱼种菜,刚开始挺舒服。时间长了,不是个味儿。臣这把刀挂墙上挂了一年了,再挂下去锈了。臣想回洛阳,去讲武堂教教那些年轻人。”

    刘辩看着他。“你今年五十四了。”

    “五十四怎么了?还能打。”黄忠拍了拍胳膊,“臣自己试过了,一天砍五百刀,手不酸。回洛阳教课,总比天天坐这儿钓鱼强。”

    刘辩笑了。“行。回洛阳。朕给陈宫写封信,让他给你安排。”

    黄忠咧嘴笑了。“谢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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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五,长沙往东,江东方向。

    刘辩的马车到了庐江郡。这一趟绕得远,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可伏寿说,既然出来了,就多走走。刘辩想了想也是,反正刘明在洛阳干得挺好,他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再转转。

    到了庐江,鲁肃在城门口接着。

    鲁肃这两年发福了,肚子比上回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见着刘辩嘿嘿笑着拱手。“太上皇,您这走得够远的。”

    “走到哪算哪。”刘辩下了车,“孙策呢?”

    “在吴县。听说您要来,本打算亲自来迎。臣跟他说,您不爱兴师动众,臣替他去就行了。”

    刘辩点了点头。

    鲁肃领着他们进了城。庐江这地方靠江,水多,城里到处是桥。桥底下有船,船上有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跟岸上的铺子一个样。

    “这船上卖东西,有人管吗?”刘辩问。

    “有。船上有号牌,归水市司管。该交的税交了,不交的扣号牌。”鲁肃说,“臣在江东帮着孙将军管了几年民政,这些规矩都是跟朝廷学的。均田推完了,税也定了,剩下的事就是细水长流地管。”

    刘辩点点头。“江东现在人口多少?”

    “在册的比十年前多了三成。好些是从北方逃过来的。来了之后分了地,落了户,就不走了。”

    “挺好。”

    晚上鲁肃请吃饭。在他家院子里摆的桌,他媳妇亲自下厨做的菜。鲁肃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小的十岁,都坐在桌边一块吃。

    吃着吃着,鲁肃的小儿子忽然问:“爹,太上皇是皇帝他爹吗?”

    鲁肃脸都红了。“吃你的饭,别乱问。”

    刘辩笑了。“对,我是皇帝他爹。”

    小家伙点了点头。“那我爹说您以前也是皇帝,后来不干了。”

    “对。干累了,歇歇。”

    “那我爹什么时候能不干?”

    鲁肃在旁边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刘辩笑得直拍桌子。“你爹还得再干几年。江东离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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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吴县。

    孙策还是来了。他带着周瑜一块来的,在城门口等着。见了刘辩,孙策上前几步,抱拳拱手。“太上皇。”

    “文台,你胖了。”

    孙策摸了摸肚子。“这几年不怎么打仗了,光长肉。”

    周瑜在旁边笑。“主公这几年光顾着喝酒,能不胖?”

    刘辩打量了周瑜一眼。“公瑾,听说你一直在练兵?”

    “练着呢。”周瑜说,“江东的兵整编完了,按讲武堂的章程练了两年。水上陆上都能打。”

    “好。”刘辩说,“你比曹操那个讲武堂里学得深。曹操跟朕夸了你好几回。”

    周瑜笑了笑,没说话。

    进了城,在孙策府上吃了顿饭。席间孙策说江东这边一切正常,山越不闹了,交州士家也老实着。

    “士燮去年过世了。”孙策说,“他儿子接了位,朝廷封了侯,挺安分的。”

    刘辩点了点头。“你看着办。江东的事你比朕熟。”

    吃完了饭,刘辩在院子里溜达。孙策和周瑜跟在后头。

    “公瑾,朕问你个事。”刘辩忽然说。

    “太上皇请讲。”

    “当年朕让曹操办讲武堂,你去学了一阵子。学得怎么样?”

    周瑜想了想。“学了不少。以前臣打仗靠天分,学完了知道靠算。天分有时候靠不住,算数靠得住。”

    刘辩笑了。“行。你这话说得好。往后江东的兵你接着练。练好了,这天下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周瑜拱手。“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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