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法正到了洛阳。

    他二十七八岁,瘦长脸,眼睛不大,但看东西的时候眯起来,像在称你的分量。穿得还算齐整,但走路有点歪——据他自己说,是骑马骑久了,胯疼。

    陈宫带他进的宫。

    刘辩在偏殿见的他,没摆大阵仗,就一张矮桌,两把椅子,几碟果子。

    “坐吧。”刘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法正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

    “你给刘瑁出的主意?”

    “是。”

    “为什么让他主动派人来洛阳?”

    法正想了想。“益州离洛阳远,朝廷管不着。时间长了,朝廷心里不踏实,益州自己心里也不踏实。不如主动来,让朝廷看见益州的态度,也让益州的人看看朝廷的气象。”

    刘辩点点头。“你这话说得实在。”

    法正没说话。

    “但你心里还有别的想法。”刘辩拿起颗果子,咬了一口,“在益州混了这些年,一直不得志。这回借着送贡品的机会来洛阳,是想给自己找条路。”

    法正手微微一动。

    “朕猜得对不对?”

    法正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臣在益州这些年,正经事没干几件。刘瑁那人,胆子小,做事犹豫。臣给他出主意,十回他听一两回,听了也不一定做。臣这一身本事,搁在那儿发霉。”

    刘辩笑了。“行。够实在。你说说,你有什么本事?”

    法正抬起头。“臣会算账,会看人,也会出主意。但臣最拿手的是——帮人算他算不过来的事。”

    “什么意思?”

    “就是一件事摆在面前,常人看见三步,臣能看见七八步。刘瑁没让臣算,臣算了也没用。陛下要是让臣算,臣就能算。”

    刘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说话有点狂。但狂得有意思。

    “行。你留下。先去度支曹找毛玠,帮他看看账。过些日子,朕再考你。”

    法正站起来,拱手。“谢陛下。”

    走到门口,刘辩又叫住他。“法正。”

    “陛下?”

    “你嘴巴厉害。朕这儿不比益州,说话得讲究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法正躬身。“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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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一,羽林军营。

    太史慈在营里练了一上午刀,正蹲在灶前喝汤,周仓跑过来,手里领了个人。

    “太史哥,来,给你介绍个人。”

    太史慈抬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站在周仓身后,头发半白,腰杆笔直,笑眯眯的。

    “这是黄忠,黄将军。以前在长沙那边当兵的,刚到洛阳,分咱们营了。”周仓说。

    太史慈站起来,抱拳。“黄将军。”

    黄忠还礼。“太史都尉,久仰。”

    “久仰什么,我有什么可久仰的。”太史慈笑了,往旁边挪了挪,“坐,喝碗汤。这天冷得够呛。”

    黄忠坐下,接过周仓递来的碗,喝了一口。“嗯,这汤熬得行。谁熬的?”

    “伙夫老赵。熬了二十年的汤了。”

    三个人蹲在灶前,呼噜呼噜地喝。

    “黄将军,你在长沙那边,跟谁打过?”太史慈问。

    “打过山贼,打过水贼,也跟江东那边的人小规模碰过几回。”黄忠放下碗,“你呢?”

    “我跟孙策打过。”

    黄忠眼睛一亮。“孙策?那个小霸王?”

    “对。”太史慈说,“打了一百多合,没分出胜负。”

    黄忠拍了下大腿。“那可惜了。要是再打下去,说不定能分出来。”

    太史慈笑了。“打下去也没用。孙策那人,打不死。我跟他那回,他把我兜鍪都摘了,我把他头盔也摘了。后来各走各路。”

    黄忠点头。“能跟孙策打成平手的,手上确实有功夫。”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仓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嘴。

    后来吕布从帐里出来,看见三个人蹲在那儿,喊了一声。“黄忠!”

    黄忠站起来。“温侯。”

    吕布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搬石墩子的?”

    黄忠愣了。“温侯怎么知道的?”

    “陛下跟我说了。”吕布抱着胳膊,“五十了还能搬二百斤石墩子,有点本事。来,跟我练两趟。”

    黄忠没含糊,把碗放下,跟着吕布上了校场。

    太史慈和周仓蹲在边上看着。

    吕布用的是画戟,黄忠用的是刀。两人对练了一盏茶的工夫,吕布一戟劈下来,黄忠横刀架住,震得退了半步,但没倒。

    吕布收了戟,点了点头。“行,能扛住我一招的,不多。留下吧。”

    黄忠喘着气,把刀收起来。“谢温侯。”

    太史慈在旁边小声对周仓说:“这老爷子,行。”

    ---

    十二月初五,洛阳,尚书省。

    法正坐在度支曹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益州送来的账册。

    他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毛玠走过来。“怎么了?”

    “这账不对。”法正指着其中一行,“益州去年报的粮收,比前年少了两成。可我查了巴郡和蜀郡的收成记录,这两郡去年风调雨顺,一粒蝗虫都没闹。粮收少了,要么是有人吞了,要么是账记错了。”

    毛玠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确定?”

    “确定。巴郡的粮库我亲自去看过。刘瑁那人胆子小,不敢动粮库。但这账面上的出入,是底下人干的。”

    毛玠直起腰,看了法正好一会儿。

    “你这双眼睛,行。以后跟着我对账。”

    法正笑了笑,没说话。

    低下头,接着翻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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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十,襄阳。

    刘备收到黄忠从洛阳写来的信。信不长,说在羽林军安顿下来了,跟吕布、太史慈处得挺好,每天练刀练箭,比在长沙闲着强。末尾提了一嘴,说洛阳那边缺马,荆州要是方便,能不能送几十匹过来。

    刘备把信递给蒋琬。“你看着办。能挤就挤一点。”

    蒋琬接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使君,咱们荆州的马也不多。”

    “不多也挤一点。黄忠刚去洛阳,总得让他有点底气。”

    蒋琬点点头,去了。

    刘备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荆州冬天不太下雪,但风大,吹得院里那棵老樟树沙沙响。他缩了缩脖子。

    黄忠,太史慈,徐庶,法正……

    一个接一个,人都在往洛阳聚。

    他想起曹操。当年在兖州的时候,曹操手底下就一堆人。荀彧,郭嘉,程昱,夏侯惇,曹仁。那时候他刘备身边就关张两个人,寒碜得不行。

    现在不一样了。

    他扳着手指头算了算——关羽在襄阳,张飞在桂阳那边练兵,赵云在洛阳。甘宁管水军,黄忠在羽林军,太史慈也在羽林军。蒋琬管民政,刘巴管钱粮。徐庶去了洛阳,诸葛亮还在隆中。

    法正。

    这个名字他没怎么听过。但能入陛下的眼,应该不简单。

    他正想着,衙役跑过来。“使君,卢公来信,说南阳那边有个叫李严的,干练得很。问咱们这边缺不缺人?”

    刘备愣了一下。“李严?干什么的?”

    “说是南阳郡的郡丞,管民政是把好手。”

    刘备想了想。“让卢公把人送过来。先安排在襄阳,看看成色。”

    衙役去了。

    刘备又站了一会儿,风把他吹得有点凉。

    他转身回了屋,坐到案前,拿起笔。

    “给洛阳写信,”他对蒋琬说,“就说荆州这边一切安好。黄忠的事办妥了。另外,南阳有个李严,我想调过来用。请陛下示下。”

    蒋琬记下了。

    刘备放下笔,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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