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七月初十,洛阳热得蝉都叫不动了。

    晌午头里,街上没几个人,铺子门口支着竹帘子,掌柜的躲在里头打盹。只有洛水边的柳树下头坐着几个老汉,摇着蒲扇下棋,棋盘边搁着茶壶,壶嘴冒着一丝热气。

    诸葛亮抱着个大包袱进了宫。包袱皮是粗布的,绑得结结实实,他一路抱着没撒手,进了御书房才放下来,额头上一层汗。

    “陛下,定稿了。”

    刘辩把包袱解开,里头是二十来卷竹简,码得整整齐齐。每卷外面贴了签条,写着章节名目:均田第一,科举第二,讲武堂第三,吏治第四,水利第五……一直排到第十九。

    “这么多。”刘辩随手抽了一卷翻开。

    “这还只是正编。”诸葛亮抹了把汗,“后面还有附录,各州郡报上来的数据、案例,单独编了十卷。全部加起来三十卷。”

    刘辩翻了翻正编里“均田第一”那一卷,写得细。从京畿试点开始,一县一县怎么推,遇到什么麻烦,怎么解决的,都记着。还附了各地大户的反映、百姓的状子。

    “这卷里的例子,是真事?”

    “真事。”诸葛亮说,“臣跟着满宠跑的时候,随身带个本子,走哪儿记哪儿。后来徐庶、法正他们帮着整理,把各县报上来的材料也塞进去了。”

    刘辩点了点头,把竹简放下。“印。先印五十套,发给各州郡参考。让地方官照着学,碰到类似的事,知道怎么处理。”

    诸葛亮应下了,又从包袱里抽出一卷。“陛下,这是臣单独编的,没在正编里。”

    刘辩接过来看了看签条,写着“附录·杂记”。

    “什么内容?”

    “这些年臣在路上碰见的人和事。”诸葛亮说,“有在田埂上跟老汉聊天的,有跟县衙小吏吵架的,有在集市上看见粮价涨落的。都是小事,臣觉得有意思,就记下来了。”

    刘辩翻开看了看。有一则写着:“某日过河内某村,见一老妇喂鸡,问其均田前后生计。老妇曰:‘先前租地种,交完租剩不下几口。如今自己地,种多少得多少。鸡也养得起了,蛋能卖钱。’言毕抓了把谷子撒给鸡,笑。”

    刘辩笑了。“这个好。比正编好看。”

    “臣也是这么想的。”诸葛亮说,“正编是给当官的看的。这个杂记,是给将来的人看的。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怎么一步一步变过来的。不是一纸诏书发下去就变了,是老百姓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刘辩把杂记收好。“这个单独印。印完了发到各地学堂去,给孩子们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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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五,御花园。

    刘辩把刘明叫来,把《光熹通志》正编摊在石桌上。

    “明儿,你看看这个。”

    刘明爬上石凳,趴着翻了两卷。字认不全,但大意能看懂。

    “父王,这是诸葛亮写的?”

    “对。记录了这些年朝廷干的事。均田、科举、讲武堂、修水利,每一件怎么干的,都写下来了。”

    刘明翻到“均田第一”那卷,看了几页,抬起头。“父王,这上头说,均田刚推的时候,有的县闹起来了。大户堵着门不让丈地。”

    “对。闹得凶的,满宠抓了几个。剩下的就老实了。”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抓?”

    “因为得先讲道理。”刘辩拿过竹简,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满宠到了县里,先召集大户开会,把章程念一遍,告诉他们该退多少退多少,退了既往不咎。讲完了给三天期限。三天过了不申报的,才动手。”

    刘明想了想。“就跟儿臣管学堂那几个打架的孩子一样。先讲道理,讲完了再罚。”

    刘辩笑了。“差不多。”

    他坐下来,把刘明拉到跟前。“明儿,你记住,当皇帝不能光靠吓唬人。吓唬管一时,管不了一世。得让人服你。怎么服?一是说话算话,二是办事公道。这两条做到了,底下人就愿意跟着你干。”

    刘明点头。“儿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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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洛阳来了好几拨人。

    第一拨是公孙渊。十六岁,从辽东来的,瘦高个,眉眼像他爹公孙康,但比他爹多了股精神头。到了洛阳先到讲武堂报到,曹操见了面问他学过什么。

    “读过书。四书五经都背过。”

    “兵书呢?”

    “《孙子》《吴子》读过。”

    “算学呢?”

    公孙渊卡了一下。“算学会一点。不太精。”

    曹操点了点头。“行。先跟着第三批学。算学不行就补算学。”

    公孙渊住进了讲武堂的学员营。跟周瑜当年一样,头几天什么都新鲜,满洛阳城转悠。转了一个礼拜,回来跟曹操说:“曹司空,洛阳的兵跟我爹的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洛阳的兵算账算得清楚。我去伙房看了看,一营人吃多少粮,每顿做多少,剩多少,都记着。我爹那边从来没记过。”

    曹操笑了。“记了心里就有数。有了数,打仗的时候才不慌。”

    第二拨是孙权。孙权是代表他哥孙策来送年度贡赋的。在洛阳待了半个月,把上一回没去的地方补了补。临走之前跟刘辩辞行。

    “陛下,臣回去了。臣哥说,今年冬天想把江东的兵拉出来练一次大阵。请陛下派几个讲武堂的教官去指点指点。”

    “行。”刘辩说,“让曹操安排。”

    孙权走了之后,陈宫说:“孙策这两年挺老实的。贡赋送得足,兵也练得勤。”

    “他聪明。”刘辩说,“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伸手。这种人,用好了,比谁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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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诸葛亮把《光熹通志》印出来了。五十套正编,一百套杂记,装车运往各州郡。

    头一套送进了宫里。刘辩翻到“讲武堂第三”那卷,看见里头记了曹操讲课的事。写曹操讲官渡之战,讲到袁绍粮道被断的时候,拿竹鞭敲着黑板说“你们要是带兵出去打仗,粮道被人断了都不知道,那跟袁绍有什么区别”,底下学生听得鸦雀无声。

    刘辩笑了,把竹简递给陈宫。“你看这段。曹操要是看见了,准得乐。”

    陈宫看完也笑了。“臣让人抄一份给曹操送去。让他也看看自己讲课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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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一,御书房。

    刘辩把刘明叫来,把曹丕也带来了。曹丕今年二十了,在讲武堂当助教,帮着曹操管学员。

    “明儿,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跟着曹丕去讲武堂听课。”

    刘明愣了。“父王,儿臣不是跟着曹司空学兵法吗?”

    “曹司空现在忙,不能天天给你上课。让曹丕带你,你去听别的课。讲武堂里不光讲兵法,还讲算账、讲战例、讲地形。你去听听那些校尉怎么上课的。”

    刘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曹丕在旁边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带太子去。”

    刘辩拍了拍曹丕的肩膀。“你比他大几岁,带他好好学。他有什么不懂的,你教他。”

    曹丕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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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马腾从西凉回来了。带回来两车羊肉干,一车皮子。

    刘辩问他老家怎么样。马腾说:“村里比原来好了。路修了,水井打了,有几家买了牛。就是人少了,年轻人都往城里跑。”

    “往城里跑正常。”刘辩说,“城里日子好过,谁不想去。”

    马腾点了点头。“臣跟村长老汉说了,明年开春再回去一趟。带点洛阳的种子回去试种。要是能种成,往后西凉也能种。”

    刘辩笑了。“你倒是操心。”

    “操心惯了。”马腾摸了摸后脑勺,“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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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年根底下。

    刘辩站在御花园里,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光秃秃的。雪落了一层,压在枝头上。

    陈宫从后面过来。“陛下,今年没出什么大事。”

    “没出大事好。”刘辩说,“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陈宫递过来一份折子。“各州郡报上来的。今年全国粮收比去年多了两成。人口增了一成。新开学堂三百多所。各地监狱关的人比去年少了一半。”

    刘辩接过来翻了翻。“行。比什么都强。”

    他走到亭子里坐下。

    “公台,你说,再过十年,这天下什么样?”

    陈宫想了想。“比现在还好。”

    “怎么好?”

    “百姓更富,孩子更多,路更宽,学堂更多。等太子长大了,接过来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

    刘辩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天。天灰蒙蒙的,飘着雪。

    “走吧。”他站起来,“今年过年,朕请客。把人都叫来。马腾带羊肉干,韩遂带酱菜,曹操带酒。朕出米。”

    陈宫笑了。“臣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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