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的尖叫声从门外传进来。

    “好凉!好舒服!哥哥你看兕子会浮了!”

    “你那叫抱着鸭子浮。不算。”

    “算的!兕子自己浮起来的!鸭子只是朋友!”

    “行。你和你朋友慢慢浮。别呛水。”

    哗啦。

    又是一阵水响。

    李丽质坐在客厅。

    窗户半开。外面的声音一波一波涌进来。

    笑声。水声。小兕子“嘎”捏鸭子的声音。

    还有陆行舟偶尔传来的低笑。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到茶几上那件深蓝色泳衣。

    伸手拿起来。

    面料滑而凉。贴在手心有种奇特的触感。

    她又展开比了一次。

    对着玻璃窗的倒影。

    裙摆到大腿中段。

    袖子到肘部。

    领口不低。

    其实比她想的要遮得多。

    至少肩膀是全盖住的。

    但问题是——贴。

    太贴了。

    她在宫里穿的襦裙再薄,也有两三层。内衬、中衣、外裙。层叠叠。

    这件只有一层。

    薄一层。

    穿上去等于把身体的形状完全暴露出来。

    腰是腰,臀是臀。

    她不能接受。

    门外又传来小兕子的声音。

    “姐姐——你来不来呀——水好凉好舒服——”

    李丽质没回答。

    把泳衣放回去了。

    站起来走到窗边。

    门廊下的阴凉处,蓝色泳池里满是碎光。

    小兕子穿着那件粉色泳衣,整个人泡在水里。脸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四只小黄鸭围在她周围。

    那只粉色火烈鸟被她骑在身下当坐骑。

    陆行舟坐在池边。没下水。穿着黑色短裤和白色背心。脚泡在水里。手里拿着根水管,时不时往池里补一点凉水。

    他的头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阳光把他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照得很清楚。

    李丽质收回了目光。

    心跳快了半拍。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穿。”

    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小。

    但很坚定。

    五分钟后。

    陆行舟带着小兕子的声音又传进来了。

    “哥哥,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没生气。害羞。”

    “害什么羞?”

    “你长大就知道了。”

    “兕子现在就想知道。”

    “你穿那件泳衣觉得不好意思吗?”

    “不会呀。很舒服。”

    “你姐姐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她大了。大了之后就会在意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被人看到胳膊啊,腿啊。”

    “可是姐姐的胳膊和腿有什么不能看的?”

    “……这个问题很哲学。我回答不了。”

    “什么是哲学?”

    “就是一种很复杂的学问。用来想那些想不通的事。”

    “那兕子不学。兕子只想玩水。”

    “行。你继续玩。”

    哗。

    又是水花声。

    李丽质站在窗户后面。脸烧得厉害。

    他说她害羞。

    被他一个外人说“害羞”。

    这个词从他嘴里冒出来,怎么就那么让人恼火。

    她不是害羞。

    她是恪守礼教。

    是规矩。

    是教养。

    不一样。

    “我不穿。”

    她第二次对自己说。

    又过了十分钟。

    门被推开了。

    陆行舟走进来。身上带着水汽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去厨房倒了杯冰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还在纠结?”

    “我说了不穿。”

    “行。”

    他端着水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外面现在水温大概二十五度。刚好。再过两小时太阳直晒,水温会上升到三十度以上。到时候就没这么舒服了。”

    “跟我没关系。”

    “嗯。跟你没关系。”

    他出去了。

    门关上。

    李丽质咬了一下嘴唇。

    又过了二十分钟。

    小兕子跑进来了。浑身湿淋淋。粉色泳衣贴在身上。小脸晒得红扑。

    “姐姐!”

    “嗯。”

    “你摸兕子!”

    小兕子凑过来。把湿漉漉的胳膊贴在李丽质手背上。

    凉。

    沁人心脾的凉。

    “舒服吧!整个人泡在里面就是这种感觉!哥哥说像被一大块冰抱着!”

    李丽质的手指缩了一下。

    确实凉。

    外面客厅的温度计显示三十一度。

    体感闷热。

    她后背已经开始出汗了。

    “姐姐去嘛。”小兕子拉她的手。“就我们三个人。又没有外人。”

    “他就是外人。”

    “哥哥不算外人。”

    “他怎么不算?”

    “他给兕子看病,给姐姐涂药,给我们做饭,们洗衣裳。兕子觉得他比宫里那些太监还亲。”

    “……你这比喻不太恰当。”

    “反正哥哥不是外人!”小兕子扯着她的袖子。“姐姐,你穿那件蓝色的,比兕子这件还长呢。一点都看不到什么。”

    “看不到什么?那件贴在身上什么都能看出来。”

    “可是兕子穿着也贴呀。也没觉得怎么样。”

    “你五岁。”

    “五岁怎么了。”

    “五岁没有……”

    李丽质说不下去了。

    小兕子歪头。

    “没有什么?”

    “没什么。你去玩吧。姐姐真的不去。”

    小兕子的嘴瘪下来。

    大眼睛里开始聚水汽。

    “姐姐不跟兕子一起玩……”

    “我没说不跟你玩。只是不下水。”

    “可是在水里玩才好玩。兕子想跟姐姐一起骑那个粉色大鸟。”

    “你自己骑。”

    “自己骑不好玩。兕子想让姐姐抱着兕子一起骑。”

    她的声音越来越委屈。

    李丽质的心软了一块。

    但还是摇头。

    小兕子松开了她的手。

    低着头跑出去了。

    湿脚印一路留到门口。

    门口传来陆行舟的声音。

    “怎么了?哭了?”

    “姐姐不跟兕子玩水……”

    “她有她的考虑。别强迫她。”

    “可是……”

    “来。哥哥陪你骑火烈鸟。”

    “哥哥太重了。鸟会沉。”

    “不会。我轻的。来。”

    水花声。笑声。

    又热闹起来了。

    李丽质站在窗边。

    看着妹妹骑在那只粉色浮具上。陆行舟站在池里,水到他腰部。一只手扶着浮具稳定,另一只手泼水逗小兕子。

    小丫头笑得前仰后合。

    阳光、水花、笑声。

    画面亮得刺眼。

    而她站在玻璃窗后面。

    闷热。安静。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她的手慢慢伸向茶几。

    指尖碰到那件深蓝色泳衣的面料。

    凉滑。

    【天幕】

    大唐。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她在动摇了!”

    “陛下,您女儿爱玩水这件事您以前就知道。”长孙皇后声音平淡。

    “朕知道!但那竖子故意的!先放那小的下去勾引,再用那什么火烈鸟、小黄鸭……”

    “二郎,人家叫消暑。正常。”

    “正常?你看他在水里穿的什么?!那条短裤盖住了什么东西?!”

    “……盖住了该盖的。”

    “朕要是在场——”

    “你不在场。

    李世民噎住了。

    他恨地坐回去。

    盯着天幕。

    祈祷他的长女能保持住大唐皇室的最后一丝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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