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否拦截？”牛宣按剑问道。
赵睿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拦截？用什么名义？齐王是先帝胞弟，正经的亲王爵，没有明旨谁敢动他？
可若不拦，让他逃出京城，一旦在江南竖起旗号，便是心腹大患。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片刻后，赵睿缓缓坐回椅中，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让他走。”
“殿下！”牛宣顿时大急。
“我说，让他走。”赵睿抬起头，目光幽深。
“沿途驿站皆在户部掌控，杨培之已命人抄录了车马人数。他带不走家眷，齐王妃和世子还在京中。只要人质在手，他在江南翻不出天去。更何况……”
“此刻动手，便是坐实了我们心虚。让他走，天下人反而觉得雍王府宽宏大度。”
幕僚们面面相觑，最终默默颔首。
牛宣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
齐王的出逃在京城官场引发了新一轮地震。
那些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小官吏们，此刻终于彻底倒向了雍王府。
连齐王自己都跑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于是从午后开始，雍王府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从六部主事到九卿属官，从翰林编修到太常博士，各色人等揣着名帖、捧着礼物，堆出满脸堆叠的笑意，只求在门房那儿排上一个“求见”的号。
赵睿没有见任何人。
他命王府长史统一收下名帖，好言抚慰，只留一句：“诸公忠心，殿下铭记在心。”
那些官员们走出王府时，有的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看见了新朝的高官厚禄；
有的则故作镇定，与同僚低声议论着“殿下果然沉稳”“这才是人君气象”；
还有几个老翰林，出了门便冷笑一声，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前几日还哭着要给赵拓公子写祭文呢，今日倒来献忠心……”
这些嘴脸，牛宣一一记在册子上，晚间呈给了赵睿。
赵睿翻了翻，将册子合上，面无表情地丢进了火盆：“不必记这些。眼下用人之际，只要肯来，便先收着。秋后算账，那是以后的事。”
真正的危机在第五日降临。
这天早晨，天还没亮透，赵睿便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牛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罕见的惊慌：“殿下！宫里……宫里传出了丧钟！”
赵睿一个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耳畔已经隐隐听到了那沉闷的、一声接一声的铜音。
铛……铛……铛……
一共二十七响，先帝驾崩的规制。
他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穿衣束带。
推开房门时，东方天际正泛起一线鱼肚白，那惨淡的光线照在飞檐上，像给整座王府蒙了一层素缟。
赵睿深吸一口气，对牛宣道：“备马，入宫。”
这一日，京城全城缟素。
九门提督杨培之亲率甲士封锁宫城要道，京兆府赵维带着衙役在各大坊门张贴告示，晓谕百姓“国丧期间，禁宴饮嫁娶，禁喧哗滋事”。
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戴孝入宫，跪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之下，一片乌压压的哀哭声中，赵睿穿着孝服，站在了最前方。
先帝赵闵在位二十九年，晚年体弱，早已不理朝政，将国事尽付内阁与宰相。
他的驾崩并不出人意料，只是这个时机太过微妙，恰在储位空悬、诸王倾轧之际。
按照祖制，先帝无嫡子，且未留遗诏指定继承人，则由宗室、内阁、六部九卿合议，于在世皇子中择贤而立。
如今，指定的三位候选人只剩赵睿一人，合议不过是走个过场。
然而过场也要走足。
当天午后，内阁首辅暂代孙乾之职的左相王隆召集九卿议事，议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一脸肃穆地宣布：“依祖制，拟请赵睿继位。”
次日早朝，太和殿内哭声未歇，左相王隆、右相李铮率群臣三跪九叩，捧上劝进表。
赵睿跪在先帝灵前，涕泪横流地推辞：“儿臣德薄才浅，不敢当此大任，请另择贤能。”
自称儿臣，自然也就是赵睿过继到先帝赵闵之下。
群臣再劝。
礼部尚书声泪俱下，历数赵睿“仁孝恭俭、勤政爱民”之德，吏部侍郎则引经据典，从《大礼》讲到《大楚开元礼》，论证“嫡长虽重，贤德为先”的道理。
右相李铮更是哭得几乎昏厥，被人搀扶着颤巍巍上前：“殿下若不允，老臣便跪死在这殿上！”
赵睿流着泪，又辞了第二次。
第三次劝进时，京兆府尹赵维突然从队列中膝行而出，满头大汗地呈上一份“万民书”。
据说是在一夜之间由京城七十二坊百姓联名所制，上面密密麻麻签了上千个名字。
赵楷知道这玩意儿多半是赵维连夜找人伪造的，可此刻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得已”地垂泪点头：“既蒙先帝在天之灵与诸公厚爱，朕……勉为其难，以安社稷。”
那一刻，殿上哭声与颂声齐飞。
李铮第一个扑倒在地，高呼“万岁”，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赵维缩在角落里，擦着汗，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
王隆板着脸，宣布散朝，转身时眼角却瞥了赵睿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松快。
赵睿被簇拥着走出大殿时，阳光正照在汉白玉的御道上，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说“总算定了”，有人说“新皇年轻，日后有得忙”，还有一个人小声笑道：“李相那哭法，啧啧，跟亲爹没了似的……”
赵楷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上御阶，站在太和殿最高处，俯瞰着广场上匍匐如蚁的群臣。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鼓荡着他的孝服袍角。
此刻，这条路已经走到了起点。
而在宫墙之外，京城各坊的茶肆酒楼里，百姓们正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新帝的年号究竟会叫什么。
没有人再提起赵拓和赵涵，或者没有人再敢去提。
仿佛这两个名字从未存在过，仿佛那场无声的硝烟从未升腾。
只有雍王府后宅的一棵老槐树下，林杰左拥右抱，呵呵的笑着。
“赵睿，答应我的承诺，到了你该兑现的时候啦！”
赵睿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拦截？用什么名义？齐王是先帝胞弟，正经的亲王爵，没有明旨谁敢动他？
可若不拦，让他逃出京城，一旦在江南竖起旗号，便是心腹大患。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片刻后，赵睿缓缓坐回椅中，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让他走。”
“殿下！”牛宣顿时大急。
“我说，让他走。”赵睿抬起头，目光幽深。
“沿途驿站皆在户部掌控，杨培之已命人抄录了车马人数。他带不走家眷，齐王妃和世子还在京中。只要人质在手，他在江南翻不出天去。更何况……”
“此刻动手，便是坐实了我们心虚。让他走，天下人反而觉得雍王府宽宏大度。”
幕僚们面面相觑，最终默默颔首。
牛宣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
齐王的出逃在京城官场引发了新一轮地震。
那些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小官吏们，此刻终于彻底倒向了雍王府。
连齐王自己都跑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于是从午后开始，雍王府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从六部主事到九卿属官，从翰林编修到太常博士，各色人等揣着名帖、捧着礼物，堆出满脸堆叠的笑意，只求在门房那儿排上一个“求见”的号。
赵睿没有见任何人。
他命王府长史统一收下名帖，好言抚慰，只留一句：“诸公忠心，殿下铭记在心。”
那些官员们走出王府时，有的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已看见了新朝的高官厚禄；
有的则故作镇定，与同僚低声议论着“殿下果然沉稳”“这才是人君气象”；
还有几个老翰林，出了门便冷笑一声，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前几日还哭着要给赵拓公子写祭文呢，今日倒来献忠心……”
这些嘴脸，牛宣一一记在册子上，晚间呈给了赵睿。
赵睿翻了翻，将册子合上，面无表情地丢进了火盆：“不必记这些。眼下用人之际，只要肯来，便先收着。秋后算账，那是以后的事。”
真正的危机在第五日降临。
这天早晨，天还没亮透，赵睿便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牛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罕见的惊慌：“殿下！宫里……宫里传出了丧钟！”
赵睿一个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耳畔已经隐隐听到了那沉闷的、一声接一声的铜音。
铛……铛……铛……
一共二十七响，先帝驾崩的规制。
他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穿衣束带。
推开房门时，东方天际正泛起一线鱼肚白，那惨淡的光线照在飞檐上，像给整座王府蒙了一层素缟。
赵睿深吸一口气，对牛宣道：“备马，入宫。”
这一日，京城全城缟素。
九门提督杨培之亲率甲士封锁宫城要道，京兆府赵维带着衙役在各大坊门张贴告示，晓谕百姓“国丧期间，禁宴饮嫁娶，禁喧哗滋事”。
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戴孝入宫，跪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之下，一片乌压压的哀哭声中，赵睿穿着孝服，站在了最前方。
先帝赵闵在位二十九年，晚年体弱，早已不理朝政，将国事尽付内阁与宰相。
他的驾崩并不出人意料，只是这个时机太过微妙，恰在储位空悬、诸王倾轧之际。
按照祖制，先帝无嫡子，且未留遗诏指定继承人，则由宗室、内阁、六部九卿合议，于在世皇子中择贤而立。
如今，指定的三位候选人只剩赵睿一人，合议不过是走个过场。
然而过场也要走足。
当天午后，内阁首辅暂代孙乾之职的左相王隆召集九卿议事，议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一脸肃穆地宣布：“依祖制，拟请赵睿继位。”
次日早朝，太和殿内哭声未歇，左相王隆、右相李铮率群臣三跪九叩，捧上劝进表。
赵睿跪在先帝灵前，涕泪横流地推辞：“儿臣德薄才浅，不敢当此大任，请另择贤能。”
自称儿臣，自然也就是赵睿过继到先帝赵闵之下。
群臣再劝。
礼部尚书声泪俱下，历数赵睿“仁孝恭俭、勤政爱民”之德，吏部侍郎则引经据典，从《大礼》讲到《大楚开元礼》，论证“嫡长虽重，贤德为先”的道理。
右相李铮更是哭得几乎昏厥，被人搀扶着颤巍巍上前：“殿下若不允，老臣便跪死在这殿上！”
赵睿流着泪，又辞了第二次。
第三次劝进时，京兆府尹赵维突然从队列中膝行而出，满头大汗地呈上一份“万民书”。
据说是在一夜之间由京城七十二坊百姓联名所制，上面密密麻麻签了上千个名字。
赵楷知道这玩意儿多半是赵维连夜找人伪造的，可此刻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得已”地垂泪点头：“既蒙先帝在天之灵与诸公厚爱，朕……勉为其难，以安社稷。”
那一刻，殿上哭声与颂声齐飞。
李铮第一个扑倒在地，高呼“万岁”，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赵维缩在角落里，擦着汗，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
王隆板着脸，宣布散朝，转身时眼角却瞥了赵睿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松快。
赵睿被簇拥着走出大殿时，阳光正照在汉白玉的御道上，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说“总算定了”，有人说“新皇年轻，日后有得忙”，还有一个人小声笑道：“李相那哭法，啧啧，跟亲爹没了似的……”
赵楷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上御阶，站在太和殿最高处，俯瞰着广场上匍匐如蚁的群臣。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鼓荡着他的孝服袍角。
此刻，这条路已经走到了起点。
而在宫墙之外，京城各坊的茶肆酒楼里，百姓们正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新帝的年号究竟会叫什么。
没有人再提起赵拓和赵涵，或者没有人再敢去提。
仿佛这两个名字从未存在过，仿佛那场无声的硝烟从未升腾。
只有雍王府后宅的一棵老槐树下，林杰左拥右抱，呵呵的笑着。
“赵睿，答应我的承诺，到了你该兑现的时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