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寂静的街巷里,一扇扇门悄悄打开,一个个脑袋探出来。

    有胆大的百姓凑近了钱府大门去看。

    看到那一排尸体,吓得缩回去,却又忍不住再看两眼。

    眼底渐渐涌上一层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快意的东西。

    忽然,一个穿着破旧麻衣的老妇人从人群中扑了出来。

    跪在正准备离开的陈宁的马前,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嘶声喊道:将军!将军!老身要告状!钱峰他……他抢了我孙女啊!我孙女才十四岁啊!

    陈宁勒住马,低头看着老妇人,又看了看四周越聚越多的百姓,心头一动。

    他翻身下马,双手将老妇人扶起来,沉声道:老人家,你慢慢说。

    老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讲。

    她的孙女小名叫巧儿,去年灾后饿得没法子,跟邻居家的姑娘一起去钱家的米铺想赊几升米。

    结果,被米铺的人扣下了,说赊账可以,但得用工抵。

    巧儿一去不回,后来老妇人打听到,巧儿被卖进了城东的春风一度青楼。

    她想去要人,被钱家的护院打了一顿,扔在巷子里,差点没命。

    陈宁听完,脸色铁青。

    他环顾四周,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搀着老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独身一人,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着同样一种光。

    那是在黑暗中忽然看到曙光的焦灼和期待。

    他站上一块石墩,高声道:“宁江府的父老乡亲们!我是赵王殿下麾下的陈宁。”

    “你们听到的没错,钱峰已经被抓了,那些官员,赵王殿下也已经全部抓起来了。”

    “从今往后,没人敢再欺压你们。”

    但钱峰的罪,只是冰山一角。你们还有谁受了冤屈、被人欺压、被贪官污吏盘剥的,都站出来说!”

    “准备好状纸,明天一早到府衙去,赵王殿下亲自为你们做主!”

    “不管是官员、商贾、豪绅,只要有罪,一概不饶!”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和应和声。

    我告!我女儿被马振宇的小舅子抢走了!

    我要告杨谭!他吞了我家三十亩田!

    告!都告!把那些狗官全告倒!

    陈宁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稍微平息,又补了一句:“今天晚上,大家先回去,好好写状纸。明天卯时,府衙门口,殿下在那儿等你们。”

    “记住,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赵王殿下,替你们做主!

    百姓们这才渐渐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

    老妇人被几个邻居搀扶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喃喃着:有青天了……有青天了……

    第二天卯时,天刚蒙蒙亮,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前,已经跪满了人。

    林杰寅时就起了,在书房里翻了一夜的卷宗。

    马振宇和杨谭的口供已经录完。

    这两个人一进了大牢,看到牢头全换成了林杰的亲兵,又听说钱峰昨夜也被抓了进来,就在隔壁牢房里嚎了一整夜。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赵王是玩真的。

    什么关系网、什么官场默契、什么朝廷大员的人情,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全都不管用。

    杨谭最先扛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这两年和钱峰勾连、分赃、买卖人口的所有细节全招了。

    马振宇撑了一个时辰,等听到隔壁钱峰被提审时发出的惨叫,也彻底垮了,供出了一长串名单。

    哪些官员收了钱峰的银子、哪些商贾和钱峰一起囤粮抬价、哪些差役替钱峰跑腿灭口。

    林杰拿着供状,和从钱府抄出来的账册一一对照,分毫不差。

    到天亮时分,他案头已经摞了厚厚三叠审讯记录,涉及官员三十八人,商贾豪绅二十余人,罪状条条清楚,证据确凿。

    卯时一刻,李平进来禀报:殿下,府衙门口来了数百百姓,跪了满满一地,手里都捧着状纸。

    林杰放下笔,走了出去。

    只见府衙大门外黑压压的人头,从石狮子一直延伸到街口。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举着用草纸写的状子,有的捧着用布条写的血书,有的啥也没拿,光跪着,仰着脸望着府衙的匾额,泪流满面。

    开大门,让百姓们进来。我在大堂设座,现场审案。林杰冷声说道。

    李平迟疑了一下:殿下,人太多,大堂装不下。

    那就搬到院子里。把所有的桌椅都搬出去,能坐多少人坐多少人,站着的也行。

    林杰拿起案上的供状和账册,大步向外走。

    什么时候审完,什么时候才算了结。

    ………………

    这一审,就是整整七天,状纸如雪片般飞来。

    林杰一张一张地看,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审。

    有的案情简单,当场就能结案;有的涉及多条人命,需要反复核实证据,他便让李平带人分头去查,限时半日汇报。

    他身边围了一圈书吏,负责记录口供和判决,毛笔都写秃了好几支。

    到了第七天,府衙门口告状的人渐渐少了,但林杰案头积压的案卷却堆成了小山。

    他昼夜不休,累了就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审,饭是李平端到嘴边才想起来吃,茶水凉透了也顾不上添。

    很多的案子,其实一目了然。

    但也有很多的无头公案,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林杰自然不可能处理所有的事务,他也只是将有凭有据的那些案子处理干净。

    至于剩余的部分,只能等到新的官员到任,由他们继续去查证。

    林杰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起身走到院子里。

    夕阳斜照,把满院的青石板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跪了七天的百姓们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有一百多人迟迟不肯走,他们站在院子角落,远远看着林杰,没人说话,只是看着。

    林杰朝他们笑了笑,拱手一礼:诸位的冤屈,本官大部分都已料理妥当。若有遗漏的,以后还会继续调查。

    百姓们忽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黑压压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却没人哭喊,只有低低的啜泣和一声声、的轻唤。

    林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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