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人头相距不过三尺,马振宇的眼睛还没闭上,直愣愣地瞪着天空。

    杨谭的喉头猛地滚动了几下,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行刑手在他身后站定,刀举起的那一刹那,杨谭忽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的哀鸣。

    随即刀落,第二颗人头滚进血泊里,和第一颗挨在了一起。

    杨谭的身子还在痉挛,手指在黄土里抠出几道浅沟,然后慢慢的一动不动。

    台下那些被绑着的人开始慌了。

    三十多个属官里有人拼命地扭动身子,绳索勒进皮肉也顾不上疼。

    有人拿头去撞木桩,有人呜呜地叫着,眼泪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囚服的前襟上。

    钱峰站在商贾那一排的最前面,两腿筛糠似的抖,抖得连带着整个木桩都跟着微微晃动,他那张白绸中衣的前襟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台上,一会儿看看地上那两颗人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腮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刘长海!赵四贵!孙得禄……”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两个老卒上前解下人来,摁倒在黄土上。

    被念到名字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那个叫刘长海的经历官倒是硬气,被拖出来时一声不吭,跪下时还把背挺得笔直。

    赵四贵是个矮胖的照磨,此时软得像一摊泥,跪都跪不住。

    两个老卒一人按着他一边肩膀才勉强让他稳住,刀光一闪时他杀猪似的嚎起来,声音被麻核堵在喉咙里,憋成了一声沉闷的炸响。

    孙得禄是个年轻的司狱,绑在木桩上时就已经吓晕过去一回。

    等到被冷水泼醒后,整个人都失了魂。

    拖到台前时木木怔怔的,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光返照似的瞪大了眼,随即便什么也看不见。

    一颗又一颗人头滚落。

    黄土上堆了一小片。

    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乱发纠结在一起,血从脖颈断口处慢慢地渗,把周围的土染成暗红色。

    血汇成了细流,沿着台基底部的石缝往下淌,淌到台下第一排百姓的脚边。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但更多的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

    那个挎菜篮的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把篮子放在了脚边,两手攥着衣襟,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慢慢涌上了泪。

    她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的孩子已经不哭了。

    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似懂非懂地看着台上那些飞来飞去的刀光。

    年轻妇人的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钱峰!”

    这个唱名声落下去的时候,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声。

    那吼声从人群深处涌起来,如同一群猛兽同时张开了嘴。

    起初是零星的几个人攥着拳头嘶吼。

    紧接着成片成片的人跟着喊起来。

    喊的是什么听不真切,但那股子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力道,震得人耳膜嗡嗡地响。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牙,有人举着手臂朝台上挥舞。

    钱峰已经站不住,两个老卒几乎是把他拖到台前的。

    他那肥胖的身躯在黄土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白绸中衣上沾满了泥和血渍。

    被摁着跪下去时,他的膝盖磕在一块碎石上,疼得整个人猛地一弓。

    嘴里的麻核不知怎么松脱了一角,含混的求饶声漏出来:“赵王爷……饶……饶命啊……我有钱……我……请你看在雍王世子的面子上……”

    老卒一脚踹在他腿弯处,把他踹实了跪稳。

    行刑手走到他身后,刀举起来。

    钱峰像是感觉到了后颈上那一片冷意,求饶声突然变成了惨叫。

    整张胖脸扭曲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拼命想扭头去看身后的刀,脖子拧到一半又被老卒摁住。

    他最后喊出来的是一声拖长的、变了调的“娘——”。

    那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铁器,听得人头皮发麻。

    刀落,人头滚进血泊,那肥胖的身躯往前一栽,伏在黄土上。

    颈腔里的血汩汩地往外冒,很快就洇湿了好大一片地面。

    台下那阵低沉的吼声忽然静了。

    一静之后,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是一个衣裳上打着七八个补丁的老汉。

    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膝盖落在血水浸过的黄土上他也浑然不顾。

    只是直直地望着台上那一片狼藉的人头和尸身。

    望着台上那个站在太师椅前的玄色身影。

    嘴唇颤抖着,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黄土里。

    第二个跪下去的是那个挎菜篮的老妇人。

    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倒在台基前。

    篮子翻在地上,几根葱滚落在泥里。

    她两手撑在身前的地面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被风吹倒的麦子,成片成片的人矮下去,膝盖碰触黄土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

    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也跪了,她把孩子放在膝前的布垫上,自己伏下身去,额头抵着手背,肩膀抖得厉害。

    树杈上那几个半大的小子笨手笨脚地溜下来,也跪在了树根旁的泥地里。

    屋顶上墙头上的人纷纷往下爬,爬下来之后同样跪下去。

    不一会儿工夫,整个东市口密密麻麻的人群里,除了那些持刀肃立的老卒和台上站着的林杰李平,便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沉默了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开口喊了一声:“赵王爷,千岁!”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声音跟着响起来,起初还参差不齐,渐渐地汇成一股洪流:

    “赵王爷千岁!”

    “林青天!”

    “青天大老爷!”

    有人喊着喊着声音就哑了。

    有人喊着喊着就伏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有人仰起头朝着天空嘶喊,把压了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气一股脑儿地喊出来。

    那些跪着的人里,有的是女儿被钱峰抢去做了妾的,到现在人也不知道在哪里;

    有的是铺子被马振宇借口强拆了的,一辈子的积蓄化成了乌有;

    有的是被杨谭加征了十几遍杂税逼得卖了田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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