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不敢在垃圾街逗留。

    这地方鱼龙混杂,前年有个中东商人在这边收了一批二手发电机,钱付了,货还没装车,人就被人堵在巷子里,刀架在脖子上,钱货两清,一分没剩。

    他走得快,脚步踩在黏糊糊的地面上,腋下夹着那盒子弹,铁盒子硌得肋骨疼。

    走到街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己那辆海拉克斯的车斗里蹲着几个小孩,跳上跳下的。

    “嘿!”陈正吼了一声。

    那几个小孩跟受惊的猫似的,从车斗里跳出来,撒腿就跑,最小的那个跑得慢,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又大又圆,全是惊恐。

    陈正把那盒子弹丢在副驾驶上,点火松离合,皮卡吭哧吭哧地往主路上拐。

    开出垃圾街不到两公里,路上的车多起来了。

    一辆接一辆的小皮卡,车斗里坐着人,有人举着横幅,有人举着牌子,上头用阿拉伯语写着什么。

    陈正减速,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热浪和喊叫声一起涌进来。

    “人民要自由!”

    “打倒腐败!”

    “阿萨德下台!”

    人群沿着马路两侧走,男女老少都有,有些人的脸上画着旗帜,有些人手里挥舞着手机,像是在拍照录像,一个年轻人站在皮卡车斗里,拿着扩音器,嗓子都喊哑了。

    陈正把车窗摇上去。

    他踩了一脚油门,皮卡从人群边缘绕过去。

    后视镜里,那些人的身影越来越小,但口号声还在耳边嗡嗡响。

    他知道最近局势不对。

    自从去年12月突尼斯的穆罕默德·布瓦吉吉事情后,所谓的阿拉伯之春席卷整个中东!

    叙利亚也不例外,到处都是抗议的人。

    现在是2011年1月,国内已经有点弹压不住的局势了。

    哎…

    舆论永远是“杀人最好的武器!”

    陈正把方向盘攥紧了些。

    厂里那四台机床,是他爹半辈子的心血,如果局势真的恶化,这些东西带不走,也藏不住。

    “叙利亚这地方,就是一口高压锅,火一直在烧,早晚要炸。”

    回到厂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从厂房西边的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正掏出钥匙开门,皮卡开进去,再下车把门关上。

    厂房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

    嗡嗡的,很规律。

    他走进车间,愣住了。

    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枪管。

    一排,两排,三排……

    陈正数了数48根。

    两个怪兽苦工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脑袋等他说话。

    陈正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还没给它们取名字。

    “以后你叫光头。”他指着脑袋比较圆的那个。

    又指着另一个,“你叫凯申。”

    “咕?”光头歪了歪头。

    “咕咕?”凯申也跟着歪头。

    “对,光头,凯申。”陈正重复了一遍,“象征着运输大队长的美好愿望,希望你们多干活,多产出,多给我挣钱。”

    两个苦工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咕!”

    陈正掏出手机,打开APP,翻到图纸库。

    他想了想,自己也要要防身,得整枪。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斯捷奇金APS。

    这东西他眼馋很久了。

    斯捷奇金APS,苏联50年代研制的全自动手枪,9×18毫米口径,能单发能连发,20发弹匣,射速一分钟600发,有效射程50米。

    这东西最大的特点就是——火力猛。

    手枪里的冲锋枪。

    图纸很快加载出来。

    斯捷奇金APS的零件图,几十张,从套筒、枪管、枪身到复进簧、击针、扳机组件,一应俱全。

    他把手机递给光头和凯申,把所有的参数、公差、材料要求都跟它们说了一遍。

    “整枪,所有零件。”陈正说,“能做吗?”

    两个苦工凑在屏幕前看了足足五分钟。

    光头翻了翻图纸,三根粗短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时不时“咕”一声,像是在跟凯申商量。

    凯申也“咕咕”地回应。

    最后光头抬起头,冲陈正使劲点了点头。

    “咕!”

    凯申已经开始动了。

    它走到钢材堆前,弯腰挑料。

    斯捷奇金APS的套筒需要40Cr钢,高强度合金钢,厂里有一批,那是他爹去年从土耳其进口的,本来打算做一批高强度的农机轴,后来活没接到,料就剩下了。

    光头则走到工具柜前,翻出来一堆刀具铣刀、钻头、铰刀、拉刀,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整整齐齐。

    两台数控车床同时启动。

    CAK5085和SK40P,一台精车,一台粗车。

    凯申把挑好的料夹在CAK5085的卡盘上,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速点了几下。

    陈正干了这么多年数控,自认也算熟练工,但跟这俩东西比,就跟刚学徒似的。

    主轴旋转,车刀进给,铁屑飞溅。

    套筒的外圆,枪身的主体,扳机护圈的外形……

    一刀一刀,稳稳当当,每一刀的切深、进给速度、主轴转速都精确得像教科书。

    陈正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俩东西不是“苦工”,它们是真正的工匠。

    比他在国内见过的任何一个数控师傅都厉害。

    哈斯VF-2启动了。

    主轴高速旋转,铣刀切入工件,切削液喷出来,白烟升腾。

    光头站在操作台前,三根手指按在手轮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坐标值,一点一点地调整。

    套筒内部的击针槽、抽壳钩槽、照门安装槽……一刀一刀铣出来,位置精度控制在0.001毫米以内。

    陈正拿起千分尺量了一下,手指有点抖。

    这精度,拿去国内任何一家模具厂,都是免检产品。

    他放下千分尺,走到那台T2108深孔钻床旁边。

    这台床子现在是专门干枪管的,但斯捷奇金APS的枪管跟马卡洛夫PM的不一样——APS的枪管更长,膛线缠距也不一样。

    凯申走过来,把T2108的夹具拆下来,换上了另一套夹具,钻头开始旋转,切削液喷出来。

    深孔钻,一钻到底,都顶到…抱歉,说快了。

    手机响了。

    陈正拿起来看是他妈。

    “妈。”

    电话那头有杂音,信号不太好,他妈的声气里带着那种强撑的平静。

    “阿正,你在哪?”

    “在厂里,怎么了?”

    “阿正,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陈正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他妈了,每次说“你别急”的时候,都是最急的事。

    “医生说你爸身上可能还有别的问题。”

    “今天早上做了个CT,肺上有个阴影。”他妈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病房外面,怕被人听见,“医生说可能是可能是肺癌。”

    陈正手里的烟掉了。

    烟头落在裤子上,烫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拍掉烟头,站起来。

    “确诊了吗?”

    “医生说要做活检才能确诊,但他们看了片子,说那个阴影的形状不太好。”

    他妈的声音开始发抖,“阿正,医生说如果是早期,还能治,但要很多钱,他说去埃及或者沙特的大医院,准备……准备十万美金。”

    十万美金。

    陈正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爸不让我告诉你。”

    他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厂里现在困难,工人又出了事,不能再给你添负担,他说他这把年纪了,治不治都一样……”

    “治,不管怎么样都治!

    “可是钱——”

    “我来想办法。”陈正深吸一口气,把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明天我给你把钱送来,你先别急,照顾好我爸。”

    “阿正,你别做傻事。”

    “妈,我不会做傻事。”陈正说,“你放心,我是正经做生意,我在叙利亚有门路,认识不少人,我找点订单就行。”

    信号断断续续的,能听见他妈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和阿拉伯语的广播。

    “好。”他妈终于说,“那你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了。

    陈正把手机扔在桌上,点了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眼眶有点涩。

    他骂了一句。

    操。

    生活就是这样。

    一帆风顺的时候是真的顺,不顺的时候,什么事都挤在一起往你身上砸!

    有人说生活是一次QJ,无法反抗就享受,可TMD,生活是轮J阿!!!

    工人的赔偿金,物料商的欠款,他爹的医药费——

    每一笔都是钱,每一笔都要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车间里,光头和凯申还在干活。

    那台哈斯VF-2已经停了,光头正在工作台上组装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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