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人死在长沙。

    第三个死在杭州。

    第四个死在榕城。

    死因全部一样——买了青霉素,打了没效果,耽误了治疗,死了。

    四条人命。

    柳如烟把情报整理完的时候,手指是冰凉的。

    她坐在听涛社的安全屋里,面前摊着四份死亡报告的摘要和一叠调查记录。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她熬了一整夜。

    假药的生产源头——杭州,林振鸿的分公司仓库。

    假药的销售渠道——周隆庠的人脉网络,通过军政部的物流渠道分发到各地。

    假药的销售金额——目前查实的已经有十几万大洋。

    实际金额可能更高,因为很多受害者没有报案。

    假药造成的后果——至少四人死亡,多人病情加重。

    柳如烟把最后一份材料归档,合上文件夹。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份情报太烫手了。

    不是情报本身有问题——证据链是完整的,从生产到销售到致人死亡,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证和物证。

    问题在于——涉案的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林。

    姓周的是外交部亚洲司司长,正儿八经的京官,背后有外交圈的人脉关系。

    姓林的是——林振华的大哥。

    柳如烟需要考虑的不是怎么告诉林振华,而是——

    告诉林振华之后,他会怎么做?

    以她对林振华的了解——

    他会怒。

    不是因为假药损害了他的商业利益——青霉素的假药确实会影响浙南生化制药厂的声誉,但这个损失林振华承受得起。

    怒,是因为有人假借他的名义害死了人。

    四条人命。

    四条活生生的人命,被一瓶瓶凉水夺走了。

    林振华可以容忍很多人很多事情——委座算计他,他能忍。

    特务绑架他,他能忍。宋希濂背刺他,他也能忍。

    但他容忍不了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杀人。

    柳如烟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她知道,如果自己直接把这份情报往林振华桌上一拍——

    他会当场拍桌子。

    然后做出一些可能让他后悔的事情。

    所以她不能直接拍。

    她需要——

    先完善证据链。

    目前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林振鸿和周隆庠参与了制假售假,但在致人死亡这个环节上,还需要更多的医学鉴定和法律依据。

    法医出具正式的鉴定报告,证明死者使用的青霉素确实是不含有效成分的假药,且假药与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同时调查清楚——周隆庠和林振鸿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是两个人单独作案,还是有更大的利益渠道?

    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

    但柳如烟知道——时间不等人。

    每拖一天,可能就会多一个受害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羊城。

    清晨的阳光照在街道上,早起的市民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蒸笼,拉黄包车的车夫在路口等客,背着书包的孩子们结伴走向学校。

    这些人里,有多少人知道——有一种叫青霉素的药可以救命?

    又有多少人知道——市面上有人在卖假的?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一份详细调查计划。

    在把情报交给林振华之前,她要确保每一颗钉子都钉死了。

    没有退路,没有漏洞,没有翻盘的可能。

    因为这个案子——

    不光是假药案。

    是对林振华的一次考验。

    他怎么处理自己的亲大哥,怎么处理一个外交部司长,怎么处理四条人命的血债——

    会决定很多人对他的看法。

    包括她自己的。

    林振华坐在书桌前,安静地看着情报汇总。

    四份死亡报告。三万多块大洋的假药销售额。

    一叠调查记录。

    几份仿制药品的实物照片。

    他没有拍桌子。

    没有骂人。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但柳如烟站在旁边,看到了他的手指。

    右手食指按在纸页边缘,指甲微微泛白。

    那是用力到极点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

    翻完最后一页,林振华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走针声——滴答、滴答、滴答。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当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改口。

    我当初刚到浙南的时候,不在意家里的事。

    觉得那些亲戚、那些家产、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跟我没关系。

    我只想带兵打仗,搞我的军队,搞我的工业。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现在回旋镖打回来了。

    柳如烟没有接话。

    自己不惹事,也经不起家眷搞事情。

    林振华坐直身子,看着柳如烟,往往不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倒下,而是家属干的蠢事。

    甚至到了最后,主人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情报文件。

    如果不是听涛社,我到现在还是个聋子哑巴。

    四条人命,假的是我的牌子,杀的是我的信誉——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柳如烟轻轻咬了咬嘴唇。

    林振华说,调集人手,把事实查清楚。证据链完善到没有任何漏洞。

    柳如烟指了指自己。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你认真的吗的难以置信。

    林振华——

    那个是你哥。

    那个是你姐。

    让我去查你哥和你姐的烂事?

    柳如烟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让我去合适吗?

    林振华看着她。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开始掰着手指头算——

    我可不想小母鸡得罪灶王爷,到时下不了蛋又鸡犬不宁。

    如今我和你的关系——

    她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严肃,整不好得罪了大姑子,我这还没进门的小媳妇可遭老罪了。

    万一林令仪真的和周隆庠成了呢?

    我咋整?

    林振华笑了笑。

    这笑容在柳如烟看来有点欠揍。

    如烟。

    别叫我如烟,我不干。

    听话,小媳妇。

    柳如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小媳妇?

    林振华突然手一伸,柳如烟被拉进怀里。

    他叫她小媳妇?

    不乐意也得干活。

    你——,别动还在办公室呢

    谁让她是我未过门的大姑子呢。

    柳如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逻辑上——确实是未来的大姑子,确实需要处理好关系。

    情感上——凭什么让我去当这个恶人?

    她瞪了林振华足足五秒钟。

    等晚上回去。

    看着作怪的手,柳如烟试图摁住那只手。

    柳如烟知道自己穿夏裙款军装对于林振华的诱惑力有多大。

    嗯……

    林振华犹如听到冲锋号,扛起柳如烟冲向办公室内侧的休息室。

    “门,办公室门没反锁。”

    “没人敢闯进来。”

    床咯吱咯吱响,柳如烟轻咬被角,不敢叫出声,声音传到门边,像哭泣的声音。

    新来的何副官(何丽珠),好奇的在门口听了会,越觉得不对劲。

    耳朵红起来…

    何副官,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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