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日清晨,榕城。

    天刚蒙蒙亮,街角的报摊还没完全开张,送报的自行车已经叮叮当当地从印刷厂方向冲了过来。

    车后架上捆着两大摞报纸,油墨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报童们从巷子里钻出来,还没等车停稳就扑上去抢。

    “号外!号外!金陵大捷——”

    “号外!号外!”

    第一声吆喝在清晨的雾气里炸开的时候,街上还没有多少人。

    一声接一声,从不同方向响起来之后,巷子里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了。

    报纸的头版印着加粗字题:

    “日寇贼首第六师团长谷寿夫、第十八师团长牛岛贞雄命丧金陵城下。另毙少将两人,佐官以下百余人。”

    下面是一行略小的副标题:

    “金陵卫戍部队浴血奋战,重创日寇第三师团。”

    买报的人围住了报摊。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把报纸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完头版,手在微微发抖。

    旁边一个推着板车的菜贩凑过来问:

    “老先生,写的啥?”

    老先生把报纸往下挪了挪,声音不高,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金陵打胜仗了,打死了日本人的两个师团长。”

    菜贩愣了一瞬,随即把板车往路边一靠,挤进人群里也买了一份报纸。

    武昌、渝都的报摊在当天下午陆续接到了来自榕城和羊城分社加急发来的电讯。

    报童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巷尾,从租界传到城郊。

    与此同时,唐司令在武汉的住所里也看到了报纸。

    几天前,他在武汉的军事会议上已经发过一轮牢骚,说林振华“抗命不遵、下克上”。

    擅自取代自己指挥金陵卫戍部队,理由是“唐司令遭遇敌特袭击无法履职”。

    现在报纸上铺天盖地的都是林振华的名字。

    他摔下报纸,说了一句:

    “多撑了十几天而已。有什么可吹的。”

    但回应他的人不多。

    在旁人眼里,十四天之间剿灭三个师团的主力、击毙三个师团长,这个结果,比多撑多少天都更有分量。

    当天下午,武汉行营平阅路官邸,委座在那里看到了报纸。

    戴春风送来的那份军统内参已经先一步放在了案头,但报纸的大标题还是让他把视线停了片刻。

    片刻之后,他抬高了声音:

    “这个林振华,目无军纪。

    重大消息,居然不经上报,先发报纸。

    金陵卫戍司令长官部是听他的还是听军委会的?”

    …

    何应钦的意思是:

    “林振华既然能打,不如让他继续坚守金陵,吸引日军主力,为徐州方向的五战区争取时间和空间。

    金陵多守一天,徐州方向的压力就少一分。”

    唐生智说得更直白:

    “他既然抗命夺权,就该担到底。”

    委座没有当场表态,让各部门再议一议。

    远在武汉的国民政府高层、军委大佬、参议元老,看到南京外围全歼两大甲种师团的惊天捷报,瞬间沸腾、舆论哗然、朝堂热议。

    一众从未亲临战场、不知一线血肉残酷的高层文官、坐派将领,

    凭空生出极度不切实际的轻敌与狂妄。

    满朝舆论、军委电文,清一色论调荒谬至极:

    “林副司令战力逆天、日寇不堪一击!”

    “应当坚守南京、再战日寇、连续歼敌!”

    “依托金陵坚城,持续拉锯,继续消耗日军主力!”

    “拖住华东日军主力,为北方徐州战场争取充足备战时间!”

    林振华给武汉的电报中写道:

    “金陵能打这一仗,是靠部队撑住了。

    但撑到现在,人员疲惫、弹药短缺,无法再应对日军主力会战。

    如果继续守下去,金陵战场上的部队可能全部耗尽。

    我已经按计划安排部队有序后撤,请参谋本部确认这一处置。”

    大胜即刻抽身,方为上上之战略。

    白崇禧在武汉看到了林振华的电报。

    他当晚给远在徐州的李宗仁发了一封长电,简单说了一下金陵的态势和林振华的处境。

    据李宗仁后来说,他在徐州的指挥所里看到那份电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他们是想把林振华填进去。但人家不是傻子,不会坐着等死。”

    张将军也得知了消息。

    他从湘江发了一封急电给武汉,措辞很直:

    “金陵守城的目的已经达到,重创日军三个师团,击毙三个师团长。

    日军华北方面的兵力也被吸引南下,对五战区有利。

    现在应该下令弃守金陵,保全部队,不宜继续消耗。

    五六万疲惫之师守三十万日军的包围圈,没有任何胜算。”

    武汉内部经过两天的磋商后,决定先发布嘉奖令,并责成林振华“酌处防务、相机行动”。

    在实质上,等于是允许了他撤离,但没在公开场合说出口。

    金陵战场上,各部已经开始向指定撤退路线移动。

    第六十六军和第八十三军并没有顺利撤离,被日军咬住了。

    二十八日,淞沪。

    新任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正式到任,他的专机降落在淞沪机场。

    陪同他一起抵达的,还有接任第六师团长的稻叶四郎。

    机场上已有参谋人员在等待,稻叶四郎走下舷梯时,看到基地内仍有此前空袭留下的痕迹,几架飞机尚在检修。

    畑俊六的副官接过了第一批战报,但他没有当场拆阅,只是说了一句:

    “金陵方面的事,回司令部再说。”

    同日,第114师团、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完成初步补充后,开始向嘉兴一带移动,做出进攻浙省的态势。

    日海军舰队同时开赴杭州湾,与地面部队形成海陆协同。

    第三、第九、第十三师团则在另一路悄悄继续北上前进。

    第十一师团和第十六师团以较为完整的战力,与重藤支队一起,对句容方向实施佯攻,火力较为密集,但攻势有限。

    金陵方向的地面部队正在逐步后撤,但日军的佯攻仍在继续,双方在句容防线上保持着接触。

    在这群身居后方、不知兵凶战危的高层眼里:

    南京赢了一次,就能永远赢;

    日军败了一次,就永远不堪再战;

    精锐可以无限消耗、将士可以无限流血、胜仗可以无限复刻。

    全然不顾:

    我军精锐已是疲兵、编制有待整备、弹药库存见底;

    日军本土十几万援军浩荡压来、正面五大师团虎视眈眈。

    死守南京,再打下去,不是拉锯耗敌,是主动送光全国最精锐的抗战家底!

    看着武汉发来的一道道荒唐指令,林振华只觉可笑、可气、可悲。

    他在前线浴血翻盘、逆天改命、以死局搏国运。

    后方庙堂只会纸上谈兵、瞎指方略、空谈战局、视将士血肉如草芥。

    面对一众高层的强行指挥、舆论裹挟、战略瞎扯,

    林振华全然无视,置之不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乱世战局,胜败存亡系于一线,绝不能被后方庸臣瞎指挥葬送全局。

    他没有回电辩解、没有争论对错、没有迎合朝堂舆论。

    直接带着杨杰、萧山令全套指挥班底,迁至广德前线指挥部,全权接手后续江南、皖东、浙北所有军事指挥权限。

    主力入皖、指挥南移、战略纵深彻底拉开。

    南京一战,功成、敌灭、师存、局稳。

    金陵孤城,果断放弃二次死守,彻底跳出日军预设决战陷阱。

    武汉高层的喧哗、质疑、不满,尽数被前线铁的战略事实无视。

    正当中国军队有序转进、整军备战、重构江南纵深防线之际。

    屡战屡败、主力尽灭、颜面尽失的日本军部,

    在正面野战彻底打不过、攻坚打不赢、合围反被全歼的绝境之下,

    彻底撕下所有战争底线,开始动用阴狠卑劣的超限诡谋。

    广德指挥部,特务情报、海外密报、敌后侦讯,同步传来紧急预警:

    日军正面重兵暂缓强攻,停止常规会战部署。

    东京大本营秘密召开特殊战时会议,放弃堂堂正正的陆军对决。

    准备动用超越常规战争规则的阴毒手段,针对中国军民、针对前线军队、针对后方城市,不择手段挽回败局。

    细菌、毒气、密谍、破坏、袭乱、无差别屠戮……

    所有被国际公约禁止的阴毒战法,日军已然决意全面启用。

    正面枪炮对决,日军已经彻底输给林振华的现代化立体野战军。

    于是,他们选择堕入黑暗,以卑劣毒招,妄图倾覆战局。

    江南风止,杀气暗生。

    明枪已尽,暗箭袭来。

    大胜之后,无喘息之机。

    真正凶险、残酷、毫无人性的考验,才刚刚降临华夏大地。

    而林振华的指挥部里,一张新的作战地图已经铺开。

    地图上的标注范围,已经从金陵转向了更广阔的东部和东南沿海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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