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振华知道,简陋不等于没用。

    日军的飞机在1932年是什么水平?

    中岛A1N2三式舰上战斗机(90式舰战)、三菱b1三式舰上攻击机——这些飞机的速度慢、装甲薄、没有自密封油箱,被步枪子弹击中都有可能起火。

    如果被7.92毫米的马克沁重机枪以交叉火力命中。

    结果只有一个:冒着黑烟掉下去。

    当然,前提是——日军飞行员不知道下面有防空火力。

    这就是林振华最看重的信息差。

    第一轮战斗中十九路军没有任何防空能力,日军飞行员已经形成了中国军队不会还手的思维定势。

    如今的十九路军,基本没有制空权。

    对于今晚的炮战失利,日军不甘示弱,决定临晨采取空袭,要报这一炮之仇,同时试图寻找敌重炮位置。

    只要这种思维定势不被打破,日军飞机就会肆无忌惮地降低高度——而低空,正是马克沁重机枪最有效的杀伤距离。

    二月17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出一抹鱼肚白。

    指挥部里,林振华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着。

    凌晨五点十五分。

    轰——!!

    第一发舰炮炮弹落在江湾方向的前沿阵地上,巨大的爆炸声震得真如镇的窗户嗡嗡作响。

    泥土、碎石和弹片被抛到几十米的高空,然后像雨点一样洒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轰!轰!轰!轰!

    整个江湾方向的地平线被爆炸的火光映成了一片橙红色。

    大地在颤抖,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土的气味。

    十九路军的士兵们蹲在战壕里,双手捂住耳朵,嘴里咬着衣领。

    舰炮的威力远超步兵炮和迫击炮——一发150毫米以上的舰炮炮,如果直接命中战壕,整半条战壕里的人都会被活埋。

    舰炮准备射击持续了整整半小时。

    炮击突然停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

    嗡嗡嗡嗡嗡嗡——

    另一种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这一次不是舰炮,而是引擎声。

    而是成群的引擎声,像一大群马蜂从远处飞来。

    林振华走到门口,抬头看向天空。

    东面的天空中,几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

    它们排成了松散的编队,从低空的云层下方穿出来,在晨光中露出了狰狞的全貌——

    双翼飞机,固定式起落架,机翼上涂着红色的日之丸标记。

    一共九架。

    日军轰炸机编队。

    它们从黄浦江方向飞来,高度大约八百米——在现代人看来这个高度已经很低了,但在1932年,对于没有防空武器的地面部队来说,八百米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编队指挥官驾驶的战机率先进入投弹航线。

    它降低高度——从八百米降到六百米,又从六百米降到四百米。

    机腹下的炸弹挂架打开了,第一颗炸弹脱离挂架,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坠落下去。

    炸弹在真如镇外围的一片空地上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片溅到了一百多米外的祠堂墙上。

    长机投完弹后,没有拉高,反而继续降低高度——机翼上的两挺7.7毫米机枪开始对地面进行扫射。

    子弹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其他八架飞机纷纷效仿——投弹、降低高度、扫射。

    整个真如镇上空枪声和爆炸声混成一片,地面上烟尘滚滚。

    日军的飞行员们透过座舱的玻璃罩往下看——地面上那些中国士兵像蚂蚁一样趴在战壕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还击的迹象。

    和之前一样。他们不会还手的。

    长机的飞行员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把高度降到了三百米——这个高度扫射效果最好,几乎可以打到战壕里面去。

    他压低机头,准备进行第二轮扫射。

    然后——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喷射出密集的火舌。

    7.92毫米的子弹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道无形的弹幕——交叉的、立体的、从三个不同的高度和角度交织在一起的弹幕。

    长机的飞行员甚至没有时间反应。

    一串子弹击中了机翼的根部——那里的铝合金蒙皮在7.92毫米弹头的冲击下像纸一样被撕裂,子弹穿入机翼内部的油箱,航空汽油瞬间被点燃。

    右翼冒出了一团明亮的火球。

    紧接着第二串子弹命中了机身——穿透了座舱下方的蒙皮,打断了操纵钢缆的一部分。飞机猛地一抖,机头不可控制地向右偏转。

    长机飞行员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从变成了。

    他被击中了。

    他不是被一颗子弹击中的——他是被一个弹幕击中的。

    密集的子弹像一把梳子一样从他的飞机上梳过去,把机翼、机身、操纵面打得千疮百孔。

    跳伞!跳伞!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1932年的日机没有弹射座椅,他得自己爬出座舱。

    机舱里已经充满了汽油燃烧的浓烟,火焰正在从右翼向机身蔓延。

    飞行员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推开座舱盖,在飞机翻滚的过程中被离心力甩了出去。

    降落伞在空中打开——一朵白色的伞花,在黑色的浓烟和橙红色的火光衬托下,格外显眼。

    长机拖着长长的黑烟和火舌,像一只折翅的鸟,旋转着坠向地面。

    轰——!

    撞击点在真如镇以南大约一公里处的一块农田里。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残骸碎片飞溅到几百米外。

    其余八架日军飞机的反应几乎是一致的——

    拉高。

    疯狂拉高。

    那些正在降低高度准备扫射的飞机,在听到同伴被击落的声音、看到那朵降落伞和那团坠地的火光之后,不约而同地猛拉操纵杆,把油门推到最大,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逃窜。

    九架飞机消失在天际。

    真如镇上空恢复了安静。

    只有被击落的那架飞机的残骸还在燃烧,黑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然后——

    打下来了!打下来了!

    铁鸟被打下来了!

    日本人的飞机掉下来了!

    真如镇上,十九路军的阵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士兵们从战壕里跳出来,挥舞着拳头,朝着那架燃烧的残骸方向嘶吼。

    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跪在地上朝天磕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抗战爆发以来——打掉日本人的飞机。

    以前只能挨炸,只能趴在战壕里等死。而今天,他们打下来了一架!

    跳伞的!有跳伞的!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天空那朵白色的降落伞喊道。

    降落伞在风中飘荡,正缓缓向东南方向的一片树林降落。

    追!别让小日本跑了!

    十几个十九路军的士兵端着步枪,朝着降落伞落地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嗜血般的兴奋——这不仅仅是要抓一个俘虏,更是要发泄几天来被轰炸的怒火。

    蔡廷锴从指挥部里冲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架飞机坠地的火光。

    他站在祠堂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无法形容——震惊、兴奋、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释然。

    想起昨晚林振华的建议。

    好小子。

    叮——

    系统的机械声在林振华脑海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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