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湾的夏天,是被知了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那些趴在槐树、榆树、皂角树上的知了就扯着嗓子开腔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比赛谁的声音更响。等到日头爬上东山头,整个村子就被罩在一片白花花的阳光里,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这种天,人待在家里是待不住的。屋里闷得像蒸笼,坐着不动都一身汗。男人们下地干活,专捡早晚凉快的时候,晌午那两三个时辰,是万万不敢出门的。女人们躲在屋檐下纳鞋底,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孩子们最自在,一个个光着膀子,满村疯跑,跑出一身汗,就往水里扎。

    赵家湾能洗澡的地方有好几处。村前那条小河,水浅,只没到膝盖,是女人和孩子洗的地方。可真正过瘾的,是藏在山坳里的那个大潭。

    那大潭在村子东边,翻过两道山梁,走三四里山路才到。四面都是光溜溜的大石头,也不知道多少年了,被水冲得圆润光滑,青灰色的石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黑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那些石头像一圈天然的堤坝,把山上下来的水拦在中间,天长日久,就汇成了这一潭水。

    潭不大,方圆也就两三丈的样子,可水却深得看不透。靠着东边那面石壁,水是墨绿墨绿的,扔块石头下去,“咕咚”一声,半天听不到底。老人们说,那一片有三米多深,底下是大石头裂开的缝,人要是掉进去,神仙都捞不上来。靠西边这面就好多了,水底的石头能看得清清楚楚,最深的地方也只到大人的腰,孩子们站在那里,水刚没过胸口。

    所以大人们交代得紧:洗澡行,只准在西边玩,谁要敢往东边去,腿给你打断。

    可孩子嘛,哪有那么听话的?越是大人不让去的地方,越是想去看看。每年夏天,总有胆大的半大孩子偷偷往深处游几步,然后慌慌张张地退回来,吹嘘自己游了多远。大人知道了,少不了一顿打,可打完了,该去还是去。

    保民小时候也去过。那时候爸还在,有一回他偷偷往深处游,被爸看见了。爸没打他,只是站在岸上看着他,一句话不说。那眼神比打还难受,保民乖乖游回来,从此再没往那边去过。后来爸没了,他更不敢去了--他要是出点事,为民怎么办?

    可这天下午,他还是去了。

    保民那天去得早。

    中午吃完饭,他看天热得实在不像话,羊在山坡上直喘气,蔫头耷脑的,也不好好吃草。他寻思着,干脆早点收工,带羊回去喝水,自己也去潭里洗个澡,去去这一身的汗。

    他把羊赶回圈里,添上水,跟为民说了一声:“哥去洗个澡,你在家写作业,别乱跑。”

    为民正趴在小桌上写字,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保民从屋里拿了条旧裤头,搭在肩上,出了门。沿着那条走了几百遍的山路,不紧不慢地往东走。日头正毒,晒得头皮发烫,他加快了脚步,想着快点到水里凉快凉快。

    翻过第一道山梁,又翻过第二道,远远就看见了那片青灰色的石头。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晕。他加快了步子,从山坡上小跑下来,踩着那些光滑的大石头,往潭边去。

    正要脱衣服,他忽然看见了什么。

    潭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搭着一堆衣服。蓝布裤子,白汗衫,还有一双解放鞋,歪歪扭扭地摆在那儿。

    有人来了。

    保民愣了一下,往潭里望去。水面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水蜻蜓在浅水区划来划去,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岸边荡。他又往深处看--墨绿色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再一看,他浑身的血“嗡”地一下涌上了头。

    深水区那边,有一个人正在扑腾。

    那动作一看就不对。不是游水的样子,是挣扎--两只胳膊胡乱地拍打水面,头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又沉下去,每次冒出来都听见“咕噜咕噜”的呛水声,根本喊不出来。

    保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三下五除二把裤头一扯,光着身子就往那最大的石头上跑。那块石头伸进潭里,像个小跳台,比水面高出一米多。他跑到石头尖上,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扎了下去。

    水比他想的凉。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他闭着眼往下潜,感觉耳膜被压得生疼,睁开眼,水里昏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使劲蹬腿,往刚才看到的方向游。

    游了几下,他的手碰到了什么。

    是人的胳膊。

    他一把抓住,使劲往上拽。那人被他一拽,猛地转过来,两只胳膊像铁钳一样,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

    保民脑子里“嗡”的一声--坏了。

    他听大人说过,救人最怕的就是这个。溺水的人慌了神,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死死不放。被抓住的人,十有八九要被拖下去。

    他拼命想挣开,可那人抱得太紧,像长在他身上一样。他往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呛得他眼前发黑。他使劲蹬腿,想往上浮,可身上坠着个人,怎么也浮不起来。

    不能慌,不能慌--

    他在心里拼命对自己说。爸不在了,妈不在了,为民还在家里等着他。他要是死在这儿,为民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以前听老人们说过的话:被溺水的人抓住,别硬挣,要往下沉。

    他憋足一口气,猛地往下一沉。那人果然往上挣了一下,胳膊松了松。保民趁这个机会,使劲一挣,挣开了一条胳膊。然后他转过身,从后面抓住那人的腋下,两条腿拼命蹬水,往浅水区游。

    一米,两米,三米--

    他的肺快炸了,腿像灌了铅,每蹬一下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可他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完了。

    终于,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是水底的石头。

    浅水区到了。

    他两腿一软,站住了。水刚没到他胸口。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出几口呛进去的水,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不敢松手,那人还软塌塌地挂在他胳膊上,一动不动。

    他拖着那人,一步一步往岸边走。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腿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摔倒。终于走到岸边,他把那人往石头上一推,自己也趴在那里,喘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去看那个人。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的样子,脸憋得青紫,眼睛紧闭,嘴角还在往外淌水。保民吓了一跳--不会是死了吧?他伸手去探那人的鼻子,还有气,只是很弱。

    他想起以前爸教过他的,救人上岸要先控水。他把那人翻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使劲拍他的后背。拍了几下,那人“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又吐,又吐,吐了三四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那人睁开眼睛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半天对不上焦,愣愣地看着保民,又看看四周,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好一会儿,眼珠才转了转,慢慢有了气息。

    “你……”那人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

    保民看他活过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似的。他这才发现自己还在抖,从头到脚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石头滚烫。他就那么坐着,大口大口喘气,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那人也慢慢缓过来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保民,又看看那潭水,眼里全是后怕。

    “小……小兄弟……”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能说出话了,“是你……救的我?”

    保民点点头,没吭声。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那一下打得又脆又响,把保民吓了一跳。

    “我他妈的……”那人低着头,声音发颤,“活了四十多年,差点……差点死在这儿……”

    保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人,忽然想起刚才在水里的情景。那种被死死抱住往下沉的感觉,那种肺快要炸开的窒息感,那种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恐惧--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一阵阵发凉。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腿还在抖。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被水冲得淡淡的。

    那人缓了一会儿,问保民:“你是这村里的?”

    保民点头。

    “叫啥?”

    “赵保民。”

    “赵保民……”那人念了一遍,忽然问,“赵老憨是你啥人?”

    保民一愣:“是我爸。”

    那人眼睛瞪大了:“你是赵老憨的儿子?”

    保民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跟你爸以前认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顿了顿,“你爸……人实在,是个好样的。”

    保民低下头,没说话。

    那人又问:“你爸现在咋样?还在家放羊吗?”

    保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没了。”

    那人愣住了。

    “前几年,”保民的声音很平静,“放羊的时候,从石头上摔下去了。”

    那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拍了拍保民的肩膀。那手很大,很粗糙,拍在肩上沉沉的。

    “好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个好孩子。”

    保民没吭声。他抬起头,看着那潭水。阳光照在水面上,还是那么晃眼,晃得人眼睛发酸。

    那人又问:“你家里还有啥人?”

    “还有个弟弟。”

    “你妈呢?”

    保民沉默了一下:“也不在了。”

    那人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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