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檀香与血
查那桩事的人,一个接一个死了。”
沈铁衣的手一紧。
二十年前。他父亲死在二十年前。周镇山是二十年前旧案的唯一活口。
“什么契?”
“贫僧不知。”空相道,“只知道叫‘货契’,一张纸,认人、认货、认账。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结得草草,契没了,人也散了。可贫僧查到的账册里,这三年又添了新名字——七个人,七个孩子,全都攥着同一张东西。”
沈铁衣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团汗湿的纸。他想起阿吉说的话:要的不是人,是一张纸。每个孩子衣领里缝着一张。
原来不是一张。
是一批。
“大师今夜进不了曹宅。”他把纸团收好,抬头,“曹敬堂在城里经营二十年,官面上、漕帮里、花萼楼上下,到处是人。你一张帖子,他提前半个时辰就知道。”
空相看着他:“那沈捕快有法子?”
沈铁衣没有答。他弯腰,把地上还喘着气的黑狗拖起来,靠墙放下。这动作做到一半,他的鼻子里又浮起那股檀香,若有若无,不在后巷,在更远的地方。
他停住手,闭了闭眼。感应里,百步之内,什么也没有。
檀香却越来越清楚。
“……大师,”他直起身,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从县衙过来,路上见过血没有?”
空相摇头:“贫僧入城时,衙门后街有泼水,寻常人家洗地。”
沈铁衣脸色变了。
“后街在哪儿?”
“县衙西墙外,验尸房后头那条。”
沈铁衣把黑狗往空相手里一推,拔腿就走。
空相跟上来了,脚步无声,像片叶子贴着他后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天已经黑透,檐角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昏黄。越往县衙西墙走,沈铁衣鼻子里的檀香越重,重得发腥。
到了。
验尸房后墙,一条三尺宽的死巷,尽头堵着半人高的土堆,墙角一摊水迹,湿漉漉一片。苏窈提着盏油灯站在水迹边上,另一只手捂着鼻子,看见沈铁衣,先骂了一句。
“你还知道来?这地方臭了半个时辰了,我洗了三遍,洗不掉!”
“什么臭?”
“血。”苏窈把灯往前一照。青石板上冻着一层薄薄的红,被人用水冲过,冲得不干净,砖缝、墙根、土堆底下,全是暗红色的水渍。“有人在这儿倒过水,倒的是带血的脏水。你看这个——”
她蹲下身,用一根竹签从砖缝里挑出一小撮东西。是香灰,灰白,掺着血。
沈铁衣凑近闻了一下。甜腻的檀香,混着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气。他猛地想起什么,回头看空相。
空相站在巷口,脸色白得像纸。
“檀香配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七条命,都是这个味道。”
“大师。”沈铁衣冷冷道,“你说你入城时看见衙门后街洗地,是几点?”
“约莫半个时辰前。”
“那这血是谁冲的?”
苏窈站起来,油灯往墙上一照。土堆后面,墙根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拖痕,从验尸房后门那边拖过来,拖到土堆边上,没了。拖痕里,混着一小片黑色的布。
沈铁衣把布片拈起来。
空相的手抖了一下:“这是净念禅院的僧衣料子。”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巷子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抖。沈铁衣盯着地上那摊冲不干净的血,忽然想起一件事:验尸房后门,只有他、苏窈、周镇山和柳承宗有钥匙。
“苏窈。”他问,“今天谁进过验尸房?”
“你师父来过,翻旧卷宗,翻了一下午。”苏窈说,“还有柳大人派来的一个书吏,姓赵,说是来取王虎的尸格复核。”
“姓赵?”
“县衙书吏老赵,五十来岁,耳背,走路有点瘸。你见过的。”
沈铁衣记得。老赵,在县衙抄了三十年文书,平日话不多,见人就笑,谁家的案子都经他手归档。父亲当年那桩案子,最早的卷宗,也是他抄的。
他心口莫名地一沉。
“那僧衣料子……”空相忽然开口,声音发涩,“贫僧是净念禅院的人,可这血,不是禅院的人流的。前几日贫僧查田庄,住过禅院下院,僧袍洗了晾在院里,丢过一件。”
“什么时候丢的?”
“三天前。”
沈铁衣把布片收进怀里,直起身。风吹过死巷,灯影晃了一下,他背后的檐角上,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他的感应里,忽然浮起一道极淡的杀气,在百步之外,一闪即灭。
他回头。
黑巷深处,什么也没有。
但那道檀香,顺着风,从县城正中飘过来,浓了一阵,又淡下去。
“大师。”沈铁衣盯着黑巷,慢慢开口,“你今夜要查曹宅,我不拦你。但你得先替我答一句话。”
“沈捕快请讲。”
“檀香和血一起出现,”沈铁衣转过头,看着空相,“在花萼楼后院。可冲血的人,在县衙。这两处隔着一整座城,却用同一种檀香——大师觉得,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把这两件事,往一处引?”
空相捏着散落的念珠,半晌没有出声。
油灯下,他手心里那串檀木珠子,一颗一颗,重新串了回去。
沈铁衣没等空相那串念珠串完。
“大师,你轻功比我好,内息比我厚,可你眼睛没我好。”他把油灯搁在验尸房后巷的墙头,火苗被风压得只剩豆大一点,“曹宅要走一遭。你负责飞檐走壁,我负责看。看错了,我死;走错了,你死。公平。”
空相把最后一颗珠子捻进绳结,抬头看他:“沈捕快,你方才问的那句话,贫僧还没答。”
“答不答的,我心里有数。”沈铁衣吹灭了灯,巷子沉进黑里,“檀香从花萼楼飘到县衙,不是巧合。有人把两头的线攥在手里,就等着我们顺着线往一个套里钻。可套里若是空的,他攥线做什么?套里必定有东西,而且,是他不想让人太快看见的东西。”
空相沉默片刻,低声道:“曹宅祠堂。”
“对。”沈铁衣已经迈开步子,“阿吉说的‘香房’,我原以为是地窖暗室。可你说曹宅祠堂修得比县衙大堂还阔气,香火不断,却从不许外人进——一个盐商,供祖宗供得跟供神似的,里头没鬼,我把铁尺吃了。”
两人贴着城墙根往城东走。安平县的夜一过亥时,街上就只剩打更的,连野狗都懒得叫。曹宅在城东青砖巷尽头,占地三进,外围一圈高墙,墙头压着碎瓷。沈铁衣远远站定,闭眼,再睁开。
百步之内,杀气丝线浮出来。
“七个。”他压低声音,手指点出去,“大门两个,后墙两个,东西角楼各一个,巷口一个。全是明哨。暗桩——”他顿住,眉心微微抽动,那些淡红的丝线在视野里像蛛网一样颤,“三处。一处是祠堂后头的老槐树上,一处是厨房烟囱里,还有一处……”
他忽然偏头,看向曹宅正厅屋脊。
“正厅房梁上。那人的杀气最淡,缩得跟针尖似的,是个高手,会敛息。我感应不到他具体方位,只能知道他在那一片。大师,你进去之后,别走屋脊。”
空相把僧袍下摆掖进腰带,露出一双绑腿布鞋:“贫僧走水沟。”
“……”
“曹宅后厨有暗沟通巷外,贫僧白日来看过。”空相说话间已经矮身窜出去,身形贴着墙根滑行,像一片被风卷着的灰布,半点声息也无。
查那桩事的人,一个接一个死了。”
沈铁衣的手一紧。
二十年前。他父亲死在二十年前。周镇山是二十年前旧案的唯一活口。
“什么契?”
“贫僧不知。”空相道,“只知道叫‘货契’,一张纸,认人、认货、认账。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结得草草,契没了,人也散了。可贫僧查到的账册里,这三年又添了新名字——七个人,七个孩子,全都攥着同一张东西。”
沈铁衣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团汗湿的纸。他想起阿吉说的话:要的不是人,是一张纸。每个孩子衣领里缝着一张。
原来不是一张。
是一批。
“大师今夜进不了曹宅。”他把纸团收好,抬头,“曹敬堂在城里经营二十年,官面上、漕帮里、花萼楼上下,到处是人。你一张帖子,他提前半个时辰就知道。”
空相看着他:“那沈捕快有法子?”
沈铁衣没有答。他弯腰,把地上还喘着气的黑狗拖起来,靠墙放下。这动作做到一半,他的鼻子里又浮起那股檀香,若有若无,不在后巷,在更远的地方。
他停住手,闭了闭眼。感应里,百步之内,什么也没有。
檀香却越来越清楚。
“……大师,”他直起身,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从县衙过来,路上见过血没有?”
空相摇头:“贫僧入城时,衙门后街有泼水,寻常人家洗地。”
沈铁衣脸色变了。
“后街在哪儿?”
“县衙西墙外,验尸房后头那条。”
沈铁衣把黑狗往空相手里一推,拔腿就走。
空相跟上来了,脚步无声,像片叶子贴着他后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天已经黑透,檐角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昏黄。越往县衙西墙走,沈铁衣鼻子里的檀香越重,重得发腥。
到了。
验尸房后墙,一条三尺宽的死巷,尽头堵着半人高的土堆,墙角一摊水迹,湿漉漉一片。苏窈提着盏油灯站在水迹边上,另一只手捂着鼻子,看见沈铁衣,先骂了一句。
“你还知道来?这地方臭了半个时辰了,我洗了三遍,洗不掉!”
“什么臭?”
“血。”苏窈把灯往前一照。青石板上冻着一层薄薄的红,被人用水冲过,冲得不干净,砖缝、墙根、土堆底下,全是暗红色的水渍。“有人在这儿倒过水,倒的是带血的脏水。你看这个——”
她蹲下身,用一根竹签从砖缝里挑出一小撮东西。是香灰,灰白,掺着血。
沈铁衣凑近闻了一下。甜腻的檀香,混着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气。他猛地想起什么,回头看空相。
空相站在巷口,脸色白得像纸。
“檀香配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七条命,都是这个味道。”
“大师。”沈铁衣冷冷道,“你说你入城时看见衙门后街洗地,是几点?”
“约莫半个时辰前。”
“那这血是谁冲的?”
苏窈站起来,油灯往墙上一照。土堆后面,墙根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拖痕,从验尸房后门那边拖过来,拖到土堆边上,没了。拖痕里,混着一小片黑色的布。
沈铁衣把布片拈起来。
空相的手抖了一下:“这是净念禅院的僧衣料子。”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巷子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抖。沈铁衣盯着地上那摊冲不干净的血,忽然想起一件事:验尸房后门,只有他、苏窈、周镇山和柳承宗有钥匙。
“苏窈。”他问,“今天谁进过验尸房?”
“你师父来过,翻旧卷宗,翻了一下午。”苏窈说,“还有柳大人派来的一个书吏,姓赵,说是来取王虎的尸格复核。”
“姓赵?”
“县衙书吏老赵,五十来岁,耳背,走路有点瘸。你见过的。”
沈铁衣记得。老赵,在县衙抄了三十年文书,平日话不多,见人就笑,谁家的案子都经他手归档。父亲当年那桩案子,最早的卷宗,也是他抄的。
他心口莫名地一沉。
“那僧衣料子……”空相忽然开口,声音发涩,“贫僧是净念禅院的人,可这血,不是禅院的人流的。前几日贫僧查田庄,住过禅院下院,僧袍洗了晾在院里,丢过一件。”
“什么时候丢的?”
“三天前。”
沈铁衣把布片收进怀里,直起身。风吹过死巷,灯影晃了一下,他背后的檐角上,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他的感应里,忽然浮起一道极淡的杀气,在百步之外,一闪即灭。
他回头。
黑巷深处,什么也没有。
但那道檀香,顺着风,从县城正中飘过来,浓了一阵,又淡下去。
“大师。”沈铁衣盯着黑巷,慢慢开口,“你今夜要查曹宅,我不拦你。但你得先替我答一句话。”
“沈捕快请讲。”
“檀香和血一起出现,”沈铁衣转过头,看着空相,“在花萼楼后院。可冲血的人,在县衙。这两处隔着一整座城,却用同一种檀香——大师觉得,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把这两件事,往一处引?”
空相捏着散落的念珠,半晌没有出声。
油灯下,他手心里那串檀木珠子,一颗一颗,重新串了回去。
沈铁衣没等空相那串念珠串完。
“大师,你轻功比我好,内息比我厚,可你眼睛没我好。”他把油灯搁在验尸房后巷的墙头,火苗被风压得只剩豆大一点,“曹宅要走一遭。你负责飞檐走壁,我负责看。看错了,我死;走错了,你死。公平。”
空相把最后一颗珠子捻进绳结,抬头看他:“沈捕快,你方才问的那句话,贫僧还没答。”
“答不答的,我心里有数。”沈铁衣吹灭了灯,巷子沉进黑里,“檀香从花萼楼飘到县衙,不是巧合。有人把两头的线攥在手里,就等着我们顺着线往一个套里钻。可套里若是空的,他攥线做什么?套里必定有东西,而且,是他不想让人太快看见的东西。”
空相沉默片刻,低声道:“曹宅祠堂。”
“对。”沈铁衣已经迈开步子,“阿吉说的‘香房’,我原以为是地窖暗室。可你说曹宅祠堂修得比县衙大堂还阔气,香火不断,却从不许外人进——一个盐商,供祖宗供得跟供神似的,里头没鬼,我把铁尺吃了。”
两人贴着城墙根往城东走。安平县的夜一过亥时,街上就只剩打更的,连野狗都懒得叫。曹宅在城东青砖巷尽头,占地三进,外围一圈高墙,墙头压着碎瓷。沈铁衣远远站定,闭眼,再睁开。
百步之内,杀气丝线浮出来。
“七个。”他压低声音,手指点出去,“大门两个,后墙两个,东西角楼各一个,巷口一个。全是明哨。暗桩——”他顿住,眉心微微抽动,那些淡红的丝线在视野里像蛛网一样颤,“三处。一处是祠堂后头的老槐树上,一处是厨房烟囱里,还有一处……”
他忽然偏头,看向曹宅正厅屋脊。
“正厅房梁上。那人的杀气最淡,缩得跟针尖似的,是个高手,会敛息。我感应不到他具体方位,只能知道他在那一片。大师,你进去之后,别走屋脊。”
空相把僧袍下摆掖进腰带,露出一双绑腿布鞋:“贫僧走水沟。”
“……”
“曹宅后厨有暗沟通巷外,贫僧白日来看过。”空相说话间已经矮身窜出去,身形贴着墙根滑行,像一片被风卷着的灰布,半点声息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