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药膏都给了裴时序。

    没一会儿刘驿丞也回来了, 也按顾明烛的要求备齐了物品。

    山羊胡老大夫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生出几分愿见其详的好奇。

    “我需要人举灯, 光线要稳, 跟着我的手动。”她看向裴时序。

    裴时序责无旁贷,挑了最亮的油灯站到祖父后头, 手臂稳稳平举。

    “还需要人递送物品。烧酒、盐水、布巾。”顾明烛的目光在江彻和刘驿丞之间扫过。

    江彻自是二话不说,刘驿丞神色依旧复杂,但事已至此,关乎老侯爷生死,已无退路。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便也认了,“顾娘子放心,刘某必当竭力配合。”

    一直沉默旁观的山羊胡老大夫也上前一步, “顾娘子,老朽姓胡,行医多年,于外伤痈疽也略知一二。不知……娘子可愿让老朽近前一观,略尽绵力?”

    顾明烛正需要这样一个有经验的人来协助按压, 便也没客气, “有劳前辈!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前辈随时指出。”

    简单的对话,一个临时却目标一致的“手术团队”就此成型。

    主刀:顾明烛。

    一助:胡大夫。二助:裴时序。器械护士:江彻、刘驿丞。灯光师:裴时序(兼)。

    顾明烛再次净手, 目光落回裴知山惨不忍睹的肩膀上。

    老侯爷坐在木凳上,身体因虚弱和剧痛而微微佝偻着,右肩部位早已被血和脓、黑色药膏浸透、板结。

    “老侯爷, ”顾明烛平静的,“我要用刀把烂肉剔掉,刮骨剜肉过程会非常疼。虽说有麻沸散,但未必全然有效,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裴知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顾明烛不再多言,“江大哥,烧酒,最大块的布巾。”

    江彻转身去取。顾明烛先给裴知山口服了一丸抗生素,随后拿出了空间里一支伪装成“特制针灸长针”的麻醉注射器。

    手指在裴知山右肩颈交界、锁骨附近几处关键且隐蔽的穴位快速按压、点刺,完成了极快的推注。

    等待麻药起效的间隙,顾明烛又帮裴知山号了一次脉,好在老候爷根基不错,应该能挺得住。

    局醉起效后,第一步便是消毒,老候爷无法控制的颤抖,好在麻药在一定程度上阻断了锐性痛觉。

    可这看起来还是很“惨烈”,骇得江彻心脏都跟着抖,刘驿丞也脸色煞白。

    顾明烛眉头轻皱,“专注!灯,照准伤口中心!”

    裴时序咬牙稳住。

    顾明烛拿起了烧红又冷却过的薄刃刀,刀刃落下,直拉切入肩上发黑坏死组织的边缘。

    裴知山随着刀锋的切入和刮擦,身体无法控制地绷紧。

    即使麻药阻隔了刺痛,可其实无法消除所有深部感受。是种“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被剖开、刮弄,却又不完全是痛”的体验。

    胡大夫都看得心惊肉跳,这顾娘子年纪不大,手法简直稳定到非人的程度。

    腐肉被一片片剥离,暗红发黑的脓血不断涌出,顾明烛指导着刘驿丞拿布巾吸走。

    直到新鲜肌肉组织暴露出来,开始渗血。

    “止血粉。”顾明烛伸手,江彻立刻递来。

    直至最后一块腐肉夹走,清创完成。顾明烛把沾满血污的小刀扔进一旁的空盆里。

    清创只是开辟了战场,缝合才是重建防线的关键一步。

    “针线。” 顾明烛说着。

    江彻立刻把早已备好、穿在弯针上的桑皮线递到她手中。针尖在灯焰上最后燎过,冷却。

    “老候爷,马上结束了,您再忍一忍。” 她的告知很简短,手上的动作同步开始。用细镊轻轻提起伤口一侧的皮缘,右手执针刺入。

    手腕微转带动针体弧形穿过,在另一侧穿出,再用镊子接过针头,拉出,带过桑皮线。第一针已经快速完成。

    动作没有半分迟滞,胡大夫等人已经看得呆了。随着针线的穿梭,敞开的创口被一点点拉拢、闭合。

    每一针穿过,裴知山的身体都会随之轻轻一颤,局部麻醉在表浅缝合时效果最弱。

    顾明烛充耳不闻,专注力缩小到针尖与皮肉接触的那一点,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而酸胀,但每个动作还是稳定如初。

    室内寂静,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嗤嗤声、裴知山压抑的呻吟声。

    最后一针打了一个外科结,然后剪断线头。

    全部做完,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缝合口平整,对合良好,没有明显活动性出血。最后才把止血消炎的药粉洒在缝合线上。

    做完这一切的顾明烛才真正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屋内闷热不堪,汗水有一滴正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顾明烛下意识想要偏头甩开时,一方干燥的布料轻轻地贴了上来,把那颗汗拭去,随即又擦过她湿透的鬓角。

    是裴时序。

    自是不必说谢的,顾明烛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沈寂房内。

    他睡不着,斜倚在榻上,看着面前矮几上摊开的南下舆图,目光不断地在“固城”和“崖山”之间来回。

    固城是南下途中一个重要的中转节点,至少停留一至两日,进行常规补给。

    停得久,倒是如了顾明烛的意。

    正想着,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又轻又急的脚步声,随后响起晏十六压得低低的声音,“大人。”

    “讲。”沈寂的目光未曾从舆图上移开。

    “顾娘子……不在房内,属下找遍了整个东院和西院儿都不见她。”

    短暂的静默后,是晏七压得更低的询问:“流放犯那里可去瞧了?”

    “瞧了,也没有,裴家那位……也没在。”

    屋内,沈寂几乎要气笑了。

    白天还在跟他信誓旦旦保证和裴家无瓜葛,晚上就迫不及待地私会!

    门外的晏七和晏十六谁也不敢再说话,低着头,好像被捉奸的人是他俩。

    直至屋里终于传说大人的冷语,“不必理会,她总归跑不出这驿站。”

    “可顾娘子毕竟不通武艺,这夜深人静的,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沈寂打断,语带讥诮(微醋),“她骨头比铁还硬。死不了!”

    屋外的晏十六和晏七面面相觑。

    “自此刻起,不必再来向本司禀报任何她的事儿!”

    沈寂一字一顿,是动了真气,“她是生是死,是安是危。与本司,全、无、干、系!听明白了?”

    “……明白。” 晏七与晏十六齐声应了。

    鬼信!

    “滚。”

    一柱香后。

    一身玄衣的沈寂悄悄绕过主楼,一副夜深难眠,出来随意走走的架势。

    晏七和晏十六一脸无奈,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几步之外。

    小屋里只有裴知山和裴时序,以及顾明烛在。

    刘驿丞已经把退烧后的裴棠雪抱回苏念晚身边,江彻在门外守着,以防隔墙有耳。

    裴知山已经恢复了清醒,目光沉沉地落在坐在对面的顾明烛身上。

    她冒险施救,让裴知山心头因她“攀附沈寂”而生的疑虑淡了一些。

    几次观察下来,这个年纪的小娘子能把生死攸关的事儿做到如此镇定,要么心志坚定远超常人,要么……所求甚大。

    顾明烛感觉到了裴知山的打量,心情并不是很爽,索性打断,“老侯爷感觉如何?”

    裴知山点了点:“顾娘子救命之恩,裴家没齿难忘。但老朽斗胆有一问,不吐不快。”

    顾明烛无奈的笑了笑,“是想问我既已脱籍,为何会与沈寂同行、他为何会容我在侧、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顾明烛一边说,一边也看向裴知山身侧的裴时序。

    裴知山也看了看自己孙儿,没说什么。

    顾明烛自问没有向裴家交待的义务,但毕竟往后必然还要相处,实在不想周边的眼神全是好奇,便含糊着:“这事儿说来有些离奇,但我跟沈寂同行,对裴家来说也是好事。一路上我会想办法拖慢他的速度,你们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可以让江彻来偷偷找我。”

    裴时序有些犹豫,“可是我连累你了?”

    “谈不上连累,各有因果罢了。”顾明烛摇摇头,话锋一转,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但我有一事不明,不知老侯爷可否解惑?”

    “请讲。”

    “沈寂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权势正盛,为什么会突然被调任崖山?老侯爷觉得这是贬谪,还是跟裴家有关?”

    裴知山认真琢磨了会儿,叹了口气,“明为平调,实为远离中枢,确有失势之嫌。但未必没有后手。崖山虽远,却是大胤南疆门户,临海,亦近南洋。朝廷近年对是否开海的争议颇多。天家把沈寂安排到那儿,怕是另有深意,至于跟裴家有没有关系,这我倒也没想明白。”

    开海……

    顾明烛心下了然。

    她所知道的历史里,很多朝代对于海洋的态度都很复杂,开了又禁,禁了又开。这事儿不是商贾通不通番那么简单,而是整个朝堂势力的重新洗牌。

    比如旧勋贵与新权臣的地盘划分,甚至还有边军粮饷的来源走向。

    沈寂怕是去打头阵的。

    顾明烛心底莫名有了些小古怪、小兴奋,可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想做个有执照的医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 言归正传,“谢老侯爷解惑。但我也要说些真话,沈寂他……并不是老候爷所以为的那种人。”

    她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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