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抚恤的抚恤。

    第三份赏给那晚江面上救人的渔船。几十条船冒着大火抢人,他们应得的。

    第四份北司自留。

    第五份也是最大的一份,解送入京进国库。

    沈寂南下一路倒是能帮皇上赚不少。

    在江州的第三日傍晚,接受完盘查的流放队伍,重新登上另一艘商船出发。

    裴家能置身事外,是因为在世人眼中,裴家在这场火灾中是最大的“苦主”。

    家族覆灭、三族流放、通房丫头(啊呸)当众悔婚、自己还差点死在那场船火里。连“作案动机”都找不到。毕竟谁会放火烧自己全家?

    他会。

    情况就是沈寂跟顾明烛都知道是裴时序干的,裴时序也知道沈寂和顾明烛知道是他干的,但双方都不会轻举妄动,双方都不想把事态无限扩大。

    顾明烛也问过沈寂,为什么就这样放走裴时序,他肯定是主谋。

    “阿烛,有些事明面上办不了。周秉承这种贪官杀一百个都不嫌多。但裴时序不一样。天家一直要留着他,留着他才能钓出暗中最大的那条鱼。”

    “最大的鱼不是沈抚风?”

    沈寂语气里全是蔑视,“他也配?沈扶风不过是个在前面蹦跶的狗。”

    懂了,顾明烛懂了。

    但她可真不想懂,权谋宫斗听起来有趣,可当这种“有趣”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就是毛骨悚然了。

    顾明烛想当个鹌鹑,懂医术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临出发的前夜, 江州官驿后院。

    沈寂刚踏进厢房卸下绣春刀,屏风后便探出一只手,不由分说把他拽了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 是顾明烛刚刚备好的沐浴热汤, 里头还特意加了适合沈寂的草药。

    “手伸过来。”她身上挂着那件吊带睡裙, 嗓音清软。

    沈寂低笑一声, 从善如流的由她替自己褪去外袍,解开中衣。随后把她打横抱起, 跨进了浴桶。

    她身上的薄薄绸料瞬间被水浸了,透出里头他最爱的颜色。

    水汽蒸腾中,北司大人只剩下渴,积压了几天的渴。

    洞房花烛夜那档子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身为指挥使,竟然在床上被新娘子“过度消耗”到昏了过去。

    明天就要上船了,舱壁薄, 周边人多。所以这口气,他今晚非出不可。

    热水随着两人的大幅动作不断溢出浴桶,顾明烛起初还想挣扎几下,想嘲笑他是不是又要晕了。

    可渐渐地,她便没了力气, 毕竟那超强精力是一次性的奖励。

    而男人的体力却是好得过分, 那双能轻易拧断人脖子的手在她身上每一处游走,极尽温柔。

    也不知道多久才被抱回床榻,顾明烛感觉自己累成了一汪水, 指尖都抬不起来。

    沈寂伏在她颈窝,带着餍足的笑意在她耳边低语:“娘子可满意?”

    顾明烛愤愤地咬了一口他的肩膀,含糊地哼着:“下次我一定让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不如就趁现在。”

    沈寂从善如流, 再接再厉,还不许顾明烛熄灯。

    活阎王在出发前夜把耻辱连本带利地洗刷干净了。

    在江州停留的第六日,沈寂队伍重新登上一艘“平远号”出发。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沿江两岸的秋山被枫林点燃,红得层层叠叠,当中也夹杂着苍绿。

    景色美得顾明烛不想下船,可惜余下的三百里水路也仅走三天。

    按规矩,沿途设了五个水驿,但平远号挂了北镇抚司的旗,沿途关卡验过勘合便放行了,绝不敢耽搁。

    三天当中真正停船歇脚的,不过一次。

    那里地势险要水流湍急,船要用纤夫拉纤过滩。

    短短半个时辰的停靠,顾明烛也懒得走远,只跟晏十六下船去码头溜达了一圈儿。

    码头上倒是热闹,虽比不得江州繁盛,却自有股烟火气。

    沿江一溜摊子卖的多是些山货土产。顾明烛走走停停的,挑了两大包野山楂,酸香扑鼻。

    又见有几个农户在卖新收的晚粳米,多是刚上交完税粮的,留够自家口粮,剩下挑到码头上来卖,换点儿现钱。

    顾明烛蹲下身问价,农户见是官家打扮的娘子,也不敢多要,老老实实报了价。

    船上虽有公家陈粮,但一路湿气重,粮又糙又硬,锦衣卫这五十号大老爷们儿连日奔波,脾胃早就不堪重负。

    顾明烛决定自掏沈寂的腰包,给大伙儿改善一下伙食。

    她挨个摊位扫货,这家挑两斗晚粳米,那家称五斤赤小豆,路过卖干货的,又包了几大块茯苓和芡实。

    零零碎碎加起来,竟也凑了近两百斤。

    顾明烛一文的价都没压,乐得农户们个个眉开眼笑,帮着把粮一袋袋扛去船上。

    晏十六在旁边看着直困惑,“夫人,咱船上又不缺粮。”

    说实话顾明烛到现在对“夫人”这个称呼还没太习惯。

    原主是个孤儿,生辰八字是一笔糊涂账。当初师父在山路边捡到她时,只说看牙口和个头估摸着是有五岁了,那便算五岁吧。

    顾明烛穿来后,给自己做了“体表骨性标志触诊”,也根据齿龄和性征发育,评估年龄大概在十九到二十之间。

    是古人眼中熟透了的年纪,可她心理状态毕竟不是古人。在现代的话二十岁也才刚刚读大学的年纪,怎么就成了夫人……

    可入乡随俗,忍了。

    主要是别人一叫她“夫人”,她下意识就会想到沈寂,心里就有点儿甜。

    但这心情万万不能被沈寂知道,他能得瑟上天。

    “是不缺粮,”顾明烛笑了笑,“可新米熬粥香。”

    临上船前,她又买了一麻袋的野板栗,一筐蒲公英。

    嫩叶回去凉拌,老根洗净了晒干能泡茶,清热解毒,正适合沈寂这种动不动就上火的性子。

    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人手上都提满了零碎。

    开船后,沈寂他们在甲板上练武,顾明烛盘算着在哪儿晒蒲公英方便,突地听到岸上有纤夫在喊号子。

    很有些好奇,便扶着栏杆瞧了过去。

    目光扫过那群匍匐的身影,忽地僵住了。

    嶙峋的脊背,还有那身打着补丁的灰色囚衣……

    哪怕混在一堆同样衣衫褴褛的苦力里,她也一眼认出了裴时序。

    他半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前挣。

    周围的纤夫都在吼,唯独他沉默着。

    “那是裴时序?”晏十六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也很是惊讶。

    话音才落,“哗啦”一声巨响。

    下游一处暗礁激起了浪花,船身一歪,纤绳崩紧。

    石壁上的纤夫们齐刷刷被带得往前扑,好几个脚软的被拖在地上,眼瞧着膝上擦出一片血迹。

    混乱中,顾明烛看见裴时序拽紧绳子,把旁边一个摔倒的小纤夫拽了起来,自己却被反作用力带得踉跄,半个身子悬在岸边的乱石上。

    那小纤夫抬起了头,顾明烛认出是他是平安。

    裴时序死死抠住岩石稳住身体,再抬头看向平远号的时候,正对上顾明烛的视线。

    顾明烛给了他一个口型:报应。

    裴家比锦衣卫早出发了两天,但走的是“官道驿路”,也就是怒沧河主线,路程长。

    而锦衣卫为了提速,走的是怒沧江支路险路。

    再加上流犯的船路线关卡多、查验慢,所以两支队伍又在“断流滩”这个险要节点交汇了。

    顾明烛转头问晏十六:“为什么拉纤的会是流犯?这活计不是该雇本地纤夫么?”

    晏十六对这些门道是熟知的,“夫人,这是以役代赈。一来,这断流滩地势险恶,每年都要淹死好些纤夫。雇来的本地人死了要赔命价,家属还要来闹事。可流犯是官家的奴才,死了就死了,往乱葬岗一扔,连个坟头都不用给。”

    顾明烛懂了。

    时下是重刑重典,流犯可真不是单纯的往前走,一路上还有一场场看不见血的凌迟。

    不管是被当成货物一样塞进通济号的底舱,还是此刻像牲口一样被拴在岸上拉纤。

    总之要把你的尊严和人性,一寸寸地碾成灰。

    但也跟她无关,她转身瞧见的是甲板上、周身洒了艳阳的沈寂。

    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鹰飞纹箭袖,玄色衣料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此刻正带着缇骑们练箭,挽弓站在船头上。

    弓如满月,箭去流星正中靶心,碎木飞溅。

    他唇角微扬,神情耀眼。

    顾明烛忽然意识到,沈寂的过去,比裴时序要惨上百倍。

    裴时序是世家公子,自小鲜花着锦、长大又是名振大胤的少年将军。说他苦,也不过苦了这三四个月。

    沈寂自小孤苦又被百般凌虐,是差点儿进了司礼监的孩子,长大还进了刀尖舔血的北镇抚司。

    他但凡有一丁点儿软弱、但凡肯把尊严碾了去迎合,怕早成了人面兽心的家伙。

    可他没有。

    身处炼狱仍旧没损了心性。

    无论是固城还是淮宁他都在救人,甚至几度默许她去救自己的“情敌”。

    他被人骂是杀神,但底色就是有原则的善。

    并不是所有人在尊严被践踏后,都会变成裴时序那样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用别人的命去填路。

    这世道很难走,但她选对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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