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再无人敢贸然发声。

    冥扈族老伏在阶台之上,神魂飞速盘算。

    老祖亲自出征,固然可以凭借永祖境之无上伟力,压垮绝大多数变数。

    可永祖境乃是族群根基,一旦离开祖地,深入混沌宇宙海,踏入一片底细全然未知的异域。

    若是那方天地当真藏着另一尊永祖境,那此行便不再是征伐清算,而是两尊顶级巨擘的死战。

    再者,若是让那些与黑暗诡族敌对的混沌凶族、混沌古祖和混沌神族得到了消息,安排族中永祖境存在进行狙杀。

    那于黑暗诡族而言,同样是不可接受的......

    冥扈族老不敢继续往下推演那最坏的结局。

    他咬了咬牙,压下翻腾的心绪,再度重重叩首。

    “老祖!”

    “您身为永祖境无上巨擘,是支撑我黑暗诡族屹立混沌宇宙海的柱石之一。”

    冥扈族老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每一字都说得沉稳清晰。

    “为求万全,晚辈恳请,在您动身之前,准许我先行派遣人手,彻查鸿蒙混沌母域的一切情报。”

    “还望老祖应允!”

    他短暂停顿,声音骤然沉下,几乎是自牙缝之中挤出来。

    “如若不然……晚辈等人,就算是冒险唤醒祖地深处其余沉睡的老祖,也势必要拦下您,不让您亲身涉险!”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众黑暗诡族的族老们心头凛然。

    唤醒沉睡的其余永祖,绝非一句空话。

    黑暗诡族祖地深处,沉睡着另外几尊古老的永祖。

    一旦惊动他们,便意味着族群真正开启倾巢而动的格局。

    冥扈族老敢说出这句话,已然将自身性命押在了上面。

    “时至今日,从这般情况来看,我们对那方维度母域恐怕只停留在表面的认知。”

    冥扈族老的声音缓缓回落,却字字如钉,砸在冰冷的阶台之上。

    “界壁防御的深浅、至强者的数量、埋藏的底蕴,一概模糊不清。”

    “在这种情形之下,请老祖您亲身前往,和蒙住双眼踏入未知深渊,又有什么区别?”

    “晚辈绝不敢拿老祖您的安危去赌!”

    殿台之上,酆渊老祖静静注视着他,目光幽深,久久不言。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才缓缓开口,只吐出一个字。

    “可!”

    冥扈族老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阶台石面:“谢老祖!”

    “不过!”酆渊老祖缓缓转身,重新朝着黑暗神座走去,“本祖最多给你五千年时间。”

    “五千年之后,无论你们探查得到的结果是何种模样。”

    他微微顿住,话语里没有半分退让商量的余地。

    “本祖,都会亲自降临鸿蒙混沌母域!”

    “是!”冥扈族老叩首领命。

    “老祖放心!我等必定在五千年之内,把和鸿蒙混沌母域相关的所有隐秘,尽数探查清楚!”

    酆渊老祖没有再接话。

    他一步一步,走向大殿后方那一道沉睡了无数衍纪的黑暗深渊。

    身影将要没入黑暗之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冥扈。”

    “在!”

    “五千年!”苍老悠远的声音自深渊之中缓缓飘来,越来越淡,越来越沉重。

    “本祖等得起,可那方维度母域欠下我族的血债,还有这份折损我征伐威严的羞辱,本祖一刻都不想多等。”

    话音消散,深渊深处那一点摇曳的幽光缓缓沉落,归于沉寂。

    整座黑暗诡族祖地大殿,重新被死寂包裹。

    唯有九道横贯天穹的黑暗天河,依旧在殿外无声倒卷翻涌。

    好似在为一场注定席卷混沌的风暴,默默积蓄力量。

    待到冥扈族老自阶台之上起身,双腿已然隐隐发软。

    他望向那片归于沉寂的深渊,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五千年,对于凡俗生灵是遥不可及的漫长岁月。

    可对于黑暗诡族这等长存混沌宇宙海的大族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想要在短短五千年之内,把一方底蕴深藏的维度母域,从表层界壁到内里隐秘全部摸透,本就是一件近乎不可能完成的难事。

    但他,必须做到!

    “传令下去。”冥扈族老转过身,神色重新覆上一层沉冷。

    “召族中影部诸使,即刻入殿听令。”

    “遵令!”

    “另外,调遣探渊司三支暗哨,立刻动身,潜入混沌宇宙海东南诸域,搜集一切和鸿蒙混沌母域相关的传闻、古籍、万古旧事。”

    “哪怕是久远时代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也要全部带回祖地。”

    “遵令!”

    片刻之后,数十道淡淡的黑影自大殿虚空之中无声浮现。

    这便是影部诸使,他们不修正面攻伐杀伐之术,毕生浸淫潜行、隐匿、窥探之道。

    传言影部高手一旦融身暗影,就算是永圣境的巨擘,都极难捕捉踪迹。

    此番要潜入异域探查虚实,正面强攻毫无意义,唯有这批藏于阴影之中的眼线,最为合适。

    为首一名影使身形瘦削,面上覆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几乎没有眼白的幽黑眸子。

    “族老!”他单膝跪地,“影部当下可调动人手三万六千人,请族老示下,先从何处着手?”

    “先探查界壁之外。”冥扈缓缓吩咐,“不要急于闯入那一方维度母域内部。”

    “先摸清楚界壁护阵的排布、巡守力量的轮换规律、是否有外域往来的航道。”

    “等把这些外围讯息全部吃透,再伺机寻找潜入的契机。”

    “记住,你们要探查的不只是布防格局。”

    “还要查清那一方维度母域之内至强者的数量、修为境界、各自来历。”

    “属下谨记。”

    “去吧。”

    数十道黑影齐齐躬身一拜,随即化作一缕缕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暗影,沉入大殿之下的虚空,转瞬消失无踪。

    冥扈族老立在殿台之上,望着暗影消散的方向,久久默然。

    许久,他才转头,望向祖地天穹那片熄灭的东方灯海。

    黑暗诡族祖地的天穹之上,亿万魂灯常年长明,如海一般铺开。

    唯有这一片区域,灯火尽数寂灭。

    这片熄灭的灯座,不是族群衰败凋零的证明,只代表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远征鸿蒙混沌母域的这支大军,没有一个人活着归来。

    “三千余亿出征儿郎,两尊族老,六位君王……”

    他低声喃喃自语,眼底寒光翻涌。

    “这笔账,这份羞辱,我黑暗诡族记下了。”

    “五千年之后,无论探查结果如何,老祖必将亲临。”

    “到那时……”

    “便让这一方维度母域,连本带利,一并偿还!”

    很快,影部诸使、探渊司暗哨,一队接着一队,自祖地深处悄然出发,没入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之海。

    熄灭的灯海静静悬在祖地高空,时时刻刻提醒着每一个途经此地的族人——这一战,我们输了!

    而这份刻在征伐道途上的耻辱,唯有一场席卷星河的杀伐,方能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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