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宗的祖庭。

    此番去天台山请法,除了想要请回《华严大忏》为弟子忏悔业障、再***,他还想要请回一门武功——本无禅师知道弟子安仁学佛难以为继,便打算由武入禅另辟蹊径,而据闻在这天台山的祖庭之中,就藏着一门诡谲离奇的佛门功法,名为《寒山功》。

    只是没想到这两件事都流毒不已。曾经供奉着《华严大忏》的三圣殿,在某次变故后便凋零败落无人敢近,化为悉檀寺内蛇狸寄居的处所;而《寒山功》也被诸多外物牵连,石洞药池平素不许外人出入,异状连连,今日遭遇崩塌才显露出真貌,最后就连山中诸寺,也因之多有不睦……

    “二位大师,这门《寒山功》据说是唐代诗僧寒山大师所创,江湖上也偶有传习,依在下所见无非是修身养性的功夫,怎么在二位口中越说越邪门?”

    江闻说话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脸颊不自觉跳动地一下,但很快就压制住了一切征兆,彻底恢复平静。

    弘辩方丈无悲无喜地说道:“阿弥陀佛,既然檀越也知晓寒山拾得两位大师的故事,那自然是最好的,就容老僧赘述几句,看看是否与听闻相同……”

    江闻听着就当对方是在夸自己,毕竟寒山拾得两人大名鼎鼎,他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哦?莫非洞顶画像就是寒山拾得?”

    寒山,隐居天台寒石山七十余年,自号寒山子;拾得,名氏无考,因儿时为国清寺高僧丰干,化缘于赤城道侧拾得而得名。

    传说寒山与拾得相见如故,情同手足,平时登山览水,披阅佛经,诵读古诗,每有所得,辄题写于树石间,其内容多为述山林幽隐之兴或警励世俗,后被台州刺史闾丘胤编成《寒山子诗集》,收诗三百多首,其人事迹也因讥讽时态、行迹怪诞而广为流传。

    “……正是。可惜世间流传多伪,有些堪称荒诞可笑,唯独在诸多尤为离奇荒谬的事情面前,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弘辩方丈语意委婉,又见江闻对于听下去的意思初衷未改,便没有再故作神秘,继续说道。

    “师父本无禅师,当初也是到了天台山,才发现国清寺中上下对于寒山拾得的故事颇为忌讳,起初不敢究其深故,固请再三之后,国清寺方丈才愿意以实相告。”

    “师父曾对我们二人说,唐末的僧徒乐于附会,因寒山拾得二人皆居天台,而闾丘为本朝名宦,假借此人易于取信,遂依托姓名,杜撰事迹以惑后人……”

    假的?江闻脑海里闪过一道霹雳,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非同凡响。

    随后,弘辩方丈就将国清寺方丈告诉本无禅师的言辞,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原来那天,国清寺方丈当着本无禅师的面,全盘否认了流传千古的传说,这让本无禅师也诧异万分,但此时的惊诧无论如何,也不及后面听闻事迹的万一。

    国清寺方丈告诉本无禅师,之所以他们能确定闾丘胤所着诗序,记载事迹皆为编造妄谈,是因为他曾整理过国清寺中隋唐高僧流传的笔记,发现那些身处同一时代的高僧,竟然从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位形迹诡诞的诗僧“寒山子”……

    根据高僧笔记记录,事情一开始是在香积厨僧侣中,忽然流传起了一名怪人“容貌枯悴,布襦零落,以桦皮为冠,曳大木屐,时来国清寺外盘桓不去”的怪事,三五时日就有人坚称看到,却无人能说清面容,以至于人心惶惶。

    那段时间里,众僧虽然恐惧,却也只觉有人影隐约不知何在,唯独寺中一名叫拾得的无父无母的疯和尚,嚷说自己能看见“寒山子”来了,平时于廊下自言自述,语多诡谲隐晦,仿佛说着一种不属于这世上的语言。

    拾得每天取众僧残食菜滓,储在竹筒中置于廊下,到平明竹筒便消失不见,诸僧以为灵异。偶尔拾得对人说起,“寒山子”乃是从天外而来,身具五浊恶世之征,言说世间无常、国土危脆,白阳劫数即将到来,到时候山陵沉没,汪洋升起,众生都将不复存在。

    【 】

    久而久之,拾得疯得更加厉害,国清寺僧众在月色朦胧中隐约看见,似乎真有容貌枯悴之人“在廊下徐行,或时叫噪,望空谩骂”,拾得也会跟着望空噪骂,叫嚣达旦。

    要知道国清寺地处天台山脚下,附近村民很少,夜里极其安静,两种不明声音突然喊叫,犹如平地惊雷,阖寺因之惶恐不安。众僧无法忍受,便走出来批评他、驱赶他,拾得也不反驳回击,神情诡秘地抚掌大笑,随后扬长而去,

    再后来,拾得的行为也越发怪异,对着诸多佛像越发不敬,总是说“寒山子”要来接渡他走了。

    拾得原来担任斋堂的行堂工作,一日忽然兀自登座于大雄宝殿,于释迦牟尼佛像前与佛对食。又一日指与诸罗汉像,口中嚷着:“憍陈如!你这声闻小果啊!”随后旁若无人地比划着快子,呵呵大笑。还有一次厨房里的食物被乌鸦偷吃,拾得便责骂护法加蓝未能谨守职责,还以木杖打圣像。

    国清寺高僧见其情形越发怪异,便将拾得锁在了柴房,下令彻查此事,很快果然在山民中访得一则讯息,十年前曾有一名燕赵而来的游方僧借宿门下,也是作着如此打扮,可他的荒诞行径惹得寺僧不耐,便拿杖棍逐赶殴打,最后因伤重死在了寒岩之上,最后正是拾柴的拾得讲他收殓入葬,埋在寒岩不知什么地方。

    僧人们最后一次见到拾得,是他不知为何顿开锁铐,来到了香积厨入座,一如往常用斋。随后拾得放下碗快,嘴里骂着“贼!贼!”,便容貌枯悴衣衫褴褛地走出寺门,嘴里念着荒诞恐怖的经文,双足渐渐凌空其行若飞,直奔寺北的寒岩而去,越走越快直至众僧追赶不及……

    当初等到国清寺众人追到寒岩,拾得早就杳无踪影。而就在寒岩上,众僧发现附近山临峭壁,多蔓藤萝,间生短竹,更有巨石蒙苔作赭黑色,迎人面错立如屏,有一道黑影正拉着僧人走入岩中,而山崖正缓缓遁岩而合。

    僧众呆立当场,无数的山石树木、荒屋墙壁之中,给人以头晕目眩的恐怖感,整座寒岩深处,竟然藏满了种种晦涩艰深的古篆残文,字势甚古,后人抄录研究许久,郡中士庶无一能知者。

    据《全唐诗》拾得小传中记载,“……后寺僧于南峰采薪,见一僧入岩,挑锁子骨,云取拾得舍利,方知在此岩入灭,因号为拾得岩。”至此拾得的生死已经赫然无疑,唯独“寒山子”的真伪生死,却依然没有人能够知晓。

    江闻忽然想起直到后世,寒山的存在似乎也是一个谜团,许多人试图考证,却连确切的生平年月都无法找出。

    “弘辩方丈,如你所说寒山竟是恍忽幽微之人,诗集又是真是假?他从来没人瞧见,那这门《寒山功》后世又是如何肇生的?”

    “《寒山子诗集》多有后人附会,但‘寒山子’此后踪迹杳然,倒也不是无人见过,只是古来寥寥数人,兼且语焉不详罢了……”

    老和尚低诵佛号,似乎在斟酌着江闻是否适合承接这个讯息,思索再三之后终于回答道:“闾丘之记载荒谬无徵,近于盲词小说。如必考其实,与其信闾丘之伪序,母宁信光庭之《拾遗》,以光庭所记之徐灵府,年月出处皆有可考,正与寒山相先后。”

    江闻陷入了思索。

    按弘辩方丈所说,闾丘胤《寒山子诗集序》已经有众多好事者详细考证,发现了其中穿凿附会的地方,比如所说唐代县名的谬误、闾丘胤官职配饰的失实、前后所属时间的不一、所集寒山诗的疑问、寒山拾得入灭的虚幻等等,基本证明其为后人的伪作无疑。

    同时期记载里唯独足具说服力的,反而出自五代十国间,蜀地弘道五十载的道门领袖杜光庭笔下。

    他所着的《仙传拾遗》记载,唐武宗时期高真道士徐灵府来天台山时,曾在山中见过“寒山子”,言其“怪逸神秘,尘寰不容”,于是乎“桐柏征君徐灵府,序而集之,分为三卷,行于人间”,也就是亲自去寒岩一带收录寒山诗,解出古篆之中奥妙,随后才有“好事者随而录之,凡三百余首”,变成现在的《寒山子诗集》模样。

    自此除外,徐灵府所得的《寒山功》也传于杜光庭,杜真人后坐镇青城山清都观,《寒山内功》自此才改头换面,从天台山佛门的密不外穿,转为流入了江湖之中。

    “但凡论及神仙之说,未免也太过无稽,弘辩方丈,除此之外还有谁见过‘寒山子’么?”

    江闻忽然问道,似乎对谈话转入索隐稽古有些不耐,再问起了更多细节。

    安仁上人沉默稍顷,终于也缓缓回答道:“由唐至元,何只一人见过!”

    安仁上人显然也探访过寒山拾得的踪迹,讲述徐灵府并非唯一见过“寒山子”的人。

    首先就另有中唐诗人徐凝,是以诗歌记录“寒山子”的第一人,也是唯一疑似在寒山子生前见过他的唐代诗人。徐凝怀才不遇后隐逸山林,在五绝《送寒岩归士》中写道:“不挂丝纩衣,归向寒岩栖。寒岩风雪夜,又过岩前溪。”似乎就是在酬答“寒山子”的到访。

    而直到百年之后的宋代,依旧有人与“寒山子”不期而遇。

    北宋李撰字子约,曾任于越州余姚,也号称在天台山中遭遇过“寒山子”,一切详情问之不答,随后就性情大变笃信佛学。程门立雪的大儒杨时,在为他撰写的《李子约墓志铭》中也用春秋笔法提到:“公讳撰,字子约,姓李氏,本唐诸王苗裔……曾独谒寒山子……公晚尤深佛学,家人私窃怪之,莫敢问。手书《寒山诗》一首,意若示诸子者,大抵以攻人之恶,伐己之善为戒……”

    本无禅师禅师为此,亲自登上了寺西南的寒岩之上,发觉寒岩半山腰如雷噼刀削一般,那里崖壁裸露陡峭,瘦石嶙峋直上直下,寻常人都难以行走,又发现了一个遭遇之人。

    宋元之际的画师颜辉工于鬼怪,笔法怪异,也曾在山中藏下了一幅怪画,似乎就是自己于山林幽暗中偶遇寒山和拾得破颜大笑,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最后此画被本无禅师临摹回悉檀寺,悄悄藏刻在了石洞之中……

    “《寒山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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