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

    坐落在齐国连绵群山的一处褶皱里。

    地广人稀,村民们世代依着这片土地生息。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里无关。

    然而今天。

    这份平静被一个陌生的身影打破了。

    村口那片长满荒草的土坡,是村里孩子们平日里最喜欢嬉戏打闹的乐园。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像往常一样,在那高低起伏的土包间追逐蹦跳。

    欢笑声传出去老远。

    忽然。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土坡旁。

    那是一个穿着略显陈旧锦绸衣衫的少年,生得极其好看,肌肤白皙,眉眼如画。

    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孩子们好奇地停下玩耍。

    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好看得不像村里人的大哥哥。

    然而。

    这大哥哥的脾气似乎并不像他的长相那么讨喜。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孩子们踩踏得有些凌乱的土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下一刻。

    他身形一动。

    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个正站在某个土包顶上的男孩身边。

    伸手轻轻一提一放。

    “哎哟!”

    那男孩还没反应过来,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摔得懵懵的。

    其他孩子都惊呆了。

    那少年却不管不顾。

    身形再闪。

    又是“哎哟”“哎哟”几声。

    接连几个在土坡上蹦跳的孩子,都被他如法炮制,不轻不重地摔在了地上。

    “谁让你们在这里蹦哒的?!”

    少年开口。

    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孩子们面面相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气势吓住了。

    一个个坐在地上,不敢吭声,眼里充满了委屈和害怕。

    最后。

    还是一个扎着羊角辫,胆子稍大些的小女孩,瘪着嘴,带着哭腔放狠话:

    “你……你欺负人!你等着!我回家告诉我爷爷去!”

    说完。

    她一骨碌爬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那少年却懒得理会。

    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些碍事的石子。

    他自顾自地走到那片土坡中,找到了两个并排而立,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矮小土包。

    他蹲下身。

    伸出手。

    开始一把一把地,极其仔细地清理着坟茔周围的杂草。

    他的动作很轻柔。

    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安宁。

    一边清理,他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什么地方都敢胡乱玩耍……”

    杂草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土包本来的模样。

    少年默默地在旁边坐下,身体轻轻向后。

    靠在了那冰凉的土壁上。

    仿佛倚靠着什么温暖的所在。

    他仰起头。

    看着被春日照得有些发白的天空。

    声音变得很低,很轻。

    带着一种只有至亲之间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倾诉:

    “爹,娘……孩儿……回来了。”

    这少年,自然便是陈阳。

    他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前往齐国皇宫,寻觅当年的僻静之地筑基。

    只是御空路过故乡上空时,那股深植于血脉深处的牵引,让他不由自主地按落了云头。

    四十多年前,他上山修行,走得匆忙,甚至未能好好与埋骨于此的双亲告别。

    这一次归来,既是探望,也是一场正式的告别。

    与过去的凡尘,做一个了断。

    身旁的这两个土包,便是他爹娘的长眠之地。

    十岁那年,他们便相继撒手人寰,将年幼的他独自留在了这人世间。

    记忆中父母的面容,因岁月的冲刷已有些模糊。

    但那份相依为命的温暖与失去至亲的彻骨之痛,却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陈阳就这么靠着爹娘的坟茔。

    如同小时候夜晚一家人围坐时那般,开始低声地,絮絮地讲述起来。

    他将这些年的经历。

    那些惊心动魄,那些生死一线,那些爱恨情仇,那些在地底深渊的绝望与挣扎,以及最终的重见天日……

    都缓缓道来。

    没有隐瞒,没有修饰。

    就像一个远行归来的游子,在向最亲近的人倾诉旅途中的一切。

    从青木门的初入,到与赵嫣然,杨天明等人的纠葛,到成为掌门亲传的风光。

    再到宗门覆灭的惨烈,自己被镇压地底的绝望,遇见青木祖师的奇遇……

    他说了很久,很久。

    直到日头稍稍偏西。

    最后。

    他停了下来。

    轻轻起身。

    拍了拍沾在衣衫上的泥土草屑,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爹,娘……孩儿或许用不了多久,筑基之后,就会离开齐国了。这一去……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轻声说着。

    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村口。

    若非记忆深刻,恐怕连他自己都难以在这数十年的光阴变迁中,准确找到爹娘的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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