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陈阳瞬间反应过来。
白骨大圣说的,正是杨家,凤家,麒麟陈家,文氏,以及后土安氏,这五家传承血脉。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试探着问道:
“那五虫凶相……莫非是出自这五家?”
白骨大圣闻言,冷哼了一声:
“五虫本是天地祥瑞,何来凶相?”
“所谓凶相,并非出自五虫之首,乃是出自其下的次位。”
“有正尊便有偏属,有首灵就有次脉。”
“这次位之相,生来便积了一身怨怼,传闻是日月偏气所化,根基远不及五虫正尊。”
“怨念深重,古籍之中称其为恶人之相,世间那些大奸大恶之徒,多有生此形貌的。”
陈阳一怔,脱口问道:“到底是哪五个次位?”
白猿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对着陈阳的脸端详了一会儿,却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鳞虫之首是真龙,世人常说龙蛇并称,那蛇,便是鳞虫次位。”白骨大圣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字都浸着森然寒意。
“同属一宗,却不及真龙万分之一。”
“性最阴毒,专好暗里伤人。”
“生蛇相者,最擅藏形匿迹,惯于贴在人身侧做小伏低,笑里藏刀。”
“这种凶相杀人从不用正面出手,背后暗算,恩将仇报是家常便饭。”
“死在他们手里的人,到死都未必知道是谁下的手。”
陈阳连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毛虫之首为麒麟,主世间祥瑞,毛虫次位便带凶煞之气,乃狮虎之相。”白骨大圣顿了顿,又道。
“生狮虎相者,凶性刻在骨血里,暴戾嗜杀,以血肉为食。”
“一旦凶性发作,便如猛虎出林,狂狮猎食。”
“正面冲上去生撕活吞,爪牙之下从无全尸,不肯留人半分活路。”
陈阳听得喉头发紧,掌心都浸出了冷汗。
“羽虫以凤仙为首,其下便是九天大鹏。”说到这里,白骨大圣语气里也添了几分沉重。
“大鹏本就有吞天食地之能。”
“振翅扶摇直上九万里,俯冲而下时,双翅罡风能切碎雷劫,尖喙可洞穿金石。”
“生此相者,多桀骜不驯,嗜杀成性。”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兴致一来便俯冲掠人,张口一吸便能将数十人卷入腹中。”
“遇上这等凶人,连遁逃都难。”
陈阳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连忙接着追问:“那介虫呢?”
“介虫之首是玄龟,主长寿通灵,次位便是灵鳖。”白骨大圣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它们惯常蛰伏在暗河底,险滩下,但凡有人畜靠近岸边,便突然伸出长颈,将人硬生生拖进水底淤泥里,用四肢死死缠住。”
“生鳖相者,表面看着迟缓木讷,不善言辞。”
“实则城府最深,怨毒也最重。”
“记仇能记上数百年,布下阴局慢慢耗死仇家满门,一代报不了,就缠上下一代,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陈阳听得心头又是狠狠一震。
他从未想过这五般凶相竟凶恶到如此地步,也难怪苏无烬当初会拼死拦他……
这五虫的凶煞之气,东拼西凑全凝在自己一张脸上,想想都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大吉之相?
陈阳心口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好半晌才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哑着嗓子问道:
“那最后一样呢?蠃虫的凶相,又是什么?”
白骨大圣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蠃虫之首,是圣人,圣人怀慈悲,掌教化,定人伦,是天地间一等一的祥瑞。”
“至于凶相,便是凡俗世人之相。”
陈阳神色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茫然重复道:“凡俗世人?”
“你莫非不知?”白骨大圣的声音带着沉郁之气。
“人之恶,方是万恶之首。”
“其余四虫凶相再凶,终究只是兽性,唯有凡俗人心,贪嗔痴怨样样俱全,也唯有凡俗之躯,能承载其余四重凶相,尽数显在一张面皮之上。”
“蛇的阴毒,狮虎的残暴,大鹏的噬杀,灵鳖的怨毒,全靠这凡俗骨血才能揉在一起。”
“化作真正的恶人之相。”
陈阳愣在原地,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如何不知凡俗之恶。
修行路上见过的阴谋诡计,手足相残,灭门夺宝,哪一样不是出自人心。
白骨大圣话音落下,也跟着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我也没想到,竟能在这儿遇上通窍大哥的小弟,几十年前我曾得见大哥血肉,才算知晓他再次现世。”
陈阳回过神,心头一动:“前辈没有通窍的踪迹吗?”
“唉,如何寻得到呢?要看缘分的。”白骨大圣的声音飘在虚空里。
“我这位大哥,最是嗜睡。”
“有时候百八十年醒转一次,露些踪迹,更有甚者,上千年沉眠,连半分音信都无。”
“而且因为嗜睡,一向健忘,怕是又想不起我这小弟了。”
陈阳愕然,抬眼望向虚空里那道伟岸的白骨身影,全然没料到这档事。
他从前便知通窍喜欢收小弟,当年在青木门后山,就爱捡些灵智未开的妖兽养着。
后来去了凌霄宗,在十万后山饲育妖兽,也是这般性子,总说慢慢来,等开了灵智好好培养。
可他从前以为,那些小弟都不过是些懵懂妖兽……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尊白骨大圣,竟也是通窍座下的小弟。
陈阳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之余,更多的却是疑惑:
“可他当初为何要给我画上这五重凶相?他明明说这是吉相,主长寿,主福运,修行路上一帆风顺。”
白骨大圣闻言,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半晌才缓缓道:
“这终究只是皮相罢了。”
“凶相刻在脸上,不代表凶性长在心里。”
“你本心不变,便谁也左右不了你,你看我那徒儿狂徒,性子如何?”
陈阳一怔,随即道:“狂徒前辈……性子很好。”
“便是了。”白骨大圣道。
“他身上那副红甲,是我以万战凶煞凝炼而成,穿上便有滔天战意,杀伐之力冠绝万妖。”
“可他穿了几百年,与人交手无数,却从未下过一次杀手。”
“法宝能增战力,却改不了本性。”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想来,通窍大哥当初应当……是希望你,有所改变。”白骨大圣缓缓道。
陈阳又是一愣:“改变?”
白骨大圣轻轻点头:
“修行路上,多一分狠戾,便多一分自保的本钱。”
“便如这五虫凶相……”
“真能悟透几分,未必不是好事。”
陈阳沉默片刻,低声道:“可……这又有什么好处?”
白骨大圣又是一叹,自嘲笑道:
“你不知道吗?”
“通窍大哥总爱收小弟,可好不容易收下的,大多都活不长久。”
“他总抱怨没人能陪着他,只说想找个能长生的伴儿。”
“通窍大哥当年就常跟我说,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只有做个祸害,才能活得长久。”
白骨大圣顿了顿,带着几分怅然:“大哥这是想让你……长生啊。”
陈阳浑身剧震,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生?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眸子里微光颤动,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虚空里,白骨大圣也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陈阳怔立良久,心中翻涌不息。
他从未想过,通窍当年随手画下的面相,竟藏着这般深意。
从前只当是大吉大利的福相,到头来却是五虫凶相叠身。
可细细想来,倒也确实如此……当年他在天地宗做丹童,凭这一张脸,不知省了多少麻烦。
旁门宵小远远望见他的面相,先自怯了三分,不敢上前滋扰。
陈阳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心中滋味复杂,喃喃自语:
“长生之道这般艰难,仅凭一副凶相,又能走多远?”
他修行至今尚不足百岁,于长生二字,终究还隔着重重迷雾,满心都是困惑。
虚空之中,白骨大圣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震得四周白雾翻涌:
“长生?其实很简单,我平日里教过我这徒儿。”
陈阳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白猿。
白猿先是愣了愣,随即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这一口气吐得绵长至极,如丝如缕,半天不绝,直看得陈阳双目微睁,面露诧异。
“我师父说,长生无他,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罢了。”
白猿的声音慢悠悠响起,话音落时,那口气才堪堪吐尽。
“正是此理。”白骨大圣的声音轰然落下,轰隆隆传遍虚空,直震得陈阳心神一荡,豁然开朗。
“我辈修士,只要胸中还有一口气在,便是长生不死。”
陈阳猛地抬眼望向虚空深处那道白骨身影。
那具身躯早已没了半分血肉,只剩一架枯槁白骨,可偏偏就是这副骨架,仍在日复一日地行着吐纳之功。
在地窟这等阴绝之地,他的吐纳或许不比寻常修士迅